当第二日的晨光透过窗纸,照亮屋內残留的炭灰和空碗时,那份轻鬆融洽仿佛也隨著温度的下降而悄然消散。
清晨,朱元璋依旧雷打不动地要去查看地窖。朱明和扶苏自然陪同。就在三人走到储藏窖入口时,负责夜间值守的一名“农户”快步上前,在徐达耳边低语了几句,並递上了一件小物事。
徐达接过那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將那物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凝重:“老爷,这是昨夜弟兄们在吕茶姑娘屋后窗下的积雪里发现的。看痕跡,像是从窗缝无意间滑落,被雪埋住了半截。”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徐达掌心那件东西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牌,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做工却极为精巧,边缘缠绕著细密诡异的蛛网状花纹,正中心似乎还刻著一个难以辨识的古体字。银牌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那蛛网花纹仿佛活物,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朱明和扶苏也看到了这枚银牌,心中俱是一惊。虽然他们不认识这具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女子应有的饰物,尤其是出现在吕茶这样一个行为古怪的女子身上,更显得蹊蹺。
朱元璋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银牌,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摩挲著那些蛛网花纹,眼神越来越冷,如同结冰的湖面。
“影蛛…信物。”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徐达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被朱元璋亲口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朱明和扶苏更是心头巨震!吕茶?那个整日只知道照镜子、说话尖酸刻薄的吕茶,竟然是前朝余孽“影蛛”的人?而朱明更是说不出的震惊,这吕茶可是他的老乡啊,好歹算半个知根知底的人。
“好,好得很…”朱元璋冷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真是无孔不入!连这么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丫头,都是他们安插进来的眼睛!若非这场雪,若非这意外滑落,我们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他猛地攥紧银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思虑。吕茶是谁派来的?她的任务是什么?仅仅是监视,还是另有图谋?之前的刺杀,是否也与她有关?她与那五个太子派来的影卫之间,又是一种什么关係?是互不知情,还是…早已暗中交锋过?
无数个疑问在朱元璋脑中飞速旋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將银牌递还给徐达,命令道:“放回原处,或者找个由头,让她『自己』发现丟了东西,再『找回来』。派人给我盯死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要让她察觉!朕倒要看看,这条藏在身边的毒蛇,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谁!”
“是!”徐达凛然应命,小心地將银牌收起,立刻去安排。
朱元璋转向脸色发白的朱明和扶苏,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今日之事,你们就当没看见,没听见。尤其是你,朱明,平日该怎么对她,还怎么对她,甚至…可以稍微『亲近』些,探探她的口风,但千万小心,不可引起她的疑心。”
朱明艰难地点了点头,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他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平山村,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陷阱,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见的尖刺。
扶苏更是后背发凉,他想起自己之前还觉得吕茶只是性格乖张,如今看来,那份乖张之下,隱藏的竟是如此危险的身份。他暗自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过多与她接触。
接下来的几天,平山村表面一切如常。但朱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监视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收紧,聚焦在了吕茶身上。她偶尔出门散步,身后远远缀著的“村民”多了;她坐在屋里照镜子,窗外经过的人影也频繁了些。
吕茶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她察觉了,却依旧我行我素。她依旧会对著水面或铜镜整理妆容,依旧会对朱明和村民冷嘲热讽,只是那嘲讽似乎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心不在焉。
她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呆著,望著南方,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有一次,朱明按朱元璋的吩咐,故意拿著一块烤红薯去找她,藉口请教女子是否喜欢这种吃法。
吕茶先是习惯性地撇撇嘴:“甜腻腻的,有什么好吃。”但当她接过那块温热的红薯时,手指却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低声嘟囔了一句:“…倒是很多年没吃过了。”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朱明心中一动。很多年没吃过?她以前吃过?在哪里?但他不敢多问,生怕打草惊蛇,只得顺著话题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便藉故离开了。
而朱元璋,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反而显得更加沉静。他不再频繁地去地窖,而是让朱明和扶苏將主要精力放在整理种植记录和规划明年开春的推广细节上。
他自己则常常拿著扶苏整理好的文稿,一看就是大半天,时而提笔修改,时而凝神思索。
只有朱明和扶苏知道,这位老人平静的外表下,正在进行著怎样复杂的权衡与布局。他在等,等徐达那边的监视结果,等吕茶下一步的动作,也可能在等应天或江浙方向的进一步消息。
雪,断断续续地下著,將平山村包裹在一片洁白之下,掩盖了所有的痕跡与秘密。但在这片洁白之下,泥土中的种子在默默积蓄力量,而人心中的猜忌、谋划与等待,也在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那枚意外发现的银牌,如同一根刺,扎进了平山村看似癒合的伤口,提醒著所有人,危机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更隱蔽、更复杂的方式存在。
朱明看著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却没有丝毫赏雪的閒情。他只希望,这场雪能儘快过去,春天能早日到来。或许只有当新的种子破土而出,带来实实在在的丰收和希望时,才能驱散这瀰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谋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