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后的尽调报告,如同一声沉闷的丧钟,在联合研究单元內迴荡。
“无法估值”与“战略性放弃”的结论,为司马氏歷时良久的“併购尽调”画上了一个充满挫败与不確定性的休止符。
资本的触角,在触及那超越理解的“变异共生体”后,第一次被迫收缩,转为被动观望。
廖寅下达了最终指令,整个研究单元的气氛隨之转变。
之前那种带著贪婪与掌控欲的忙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警惕的静默。大部分具有攻击性或侵入性的探测设备被关闭或调至最低功耗的监测模式,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生命体徵监控和对“灵魂带宽”异常脉衝的持续记录。
研究员们不再试图去“解剖”或“改造”,而是如同观察一颗隨时可能爆炸、却又蕴含著宇宙奥秘的奇点星辰,保持著最远的距离和最深的忌惮。
强化维生舱內,顾厌依旧沉睡著,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他丹田处那异变的黄金瘤,暗金纹路在灰白的基底上若隱若现,散发著內敛而晦涩的波动,仿佛一个完成了初次蜕皮的古老生物,正沉浸在消化与適应新形態的过程中。那吞噬了顾家最后族运带来的变化,似乎远未结束,只是从狂暴的表象,转入了更深层、更不易察觉的演变。
失落的族运,已然成为定局。
那承载了两百年血泪与挣扎的灰色河流,没有如司马氏所愿被吞噬转化,也没有如顾家所盼能守护家族,而是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成了滋养这诡异瘤体、促使其发生未知进化的“养料”。
顾家作为一个凝聚性整体的象徵,在事实上,已经隨著族运的彻底消散而名存实亡。剩下的,只是四十六个被標价售卖的灵魂,以及这个与家族根源割裂、体內藏著怪物的孩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虚无的空茫。顾伯山抱著昏迷的妻子,望著儿子,心中那片冰原不断扩大。坚持了这么久,抗爭了这么久,最终换来的,是这样一个彻底失去根基的结局吗?
族运没了,家也就散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坚守,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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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片代表著“终结”的绝望氛围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东西,如同绝壁石缝中挣扎出的嫩芽,悄然萌发——异变的希望。
这希望,並非来自外部的拯救,也不是源自內心的乐观,而是根植於那“变异共生体”本身带来的混乱与未知。
资本的规则在这里暂时失效了。司马氏引以为傲的算力、模型和金融手段,在无法估值、无法控制的“新变量”面前,变成了废纸。他们不得不退让,不得不採取保守策略。这意味著,施加在顾厌身上的、来自司马氏的绝对压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鬼市的介入,虽然危险,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司马氏的注意力,甚至提供了一种在绝境中“搅局”的可能性。
顾伯山与鬼手七那饮鴆止渴般的契约,就像一枚埋在死局中的暗子,虽然代价惨重,却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引发意想不到的变数。
而最重要的,是顾厌体內那黄金瘤本身的异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承受的“瘤体”或“能量源”,它表现出的“信息处理”、“学习模仿”能力,以及那可能对灵脉金融网產生的微弱影响,都意味著它拥有了某种程度的“主动性”。它不再完全受制於外界,而是在按照自身诡异的逻辑,进化著,存在著。
它是一把双刃剑,危险至极,但也正因为其危险和不可控,它打破了司马氏一手遮天的局面,创造出了一个各方势力相互牵制、规则暂时模糊的缝隙。
在这缝隙之中,在资本的退却与异物的崛起之间,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於任何一方计算的“可能性”,悄然诞生了。
它可能指向更深渊的毁灭,也可能通往谁也无法预料的破局之路。
这,便是失落的族运之后,那由异变所带来的、扭曲而残酷的希望。
廖寅最后看了一眼维生舱中的顾厌,眼神复杂难明,隨即转身,带著一份沉重与不甘,离开了观察室。他需要向总部详细匯报,並制定全新的、以“风险规避”为核心的长期接触策略。
云芷依旧留在原地,如同一个永恆的观察者,记录著这“变异共生体”在相对平静期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阴影中的鬼市力量,似乎也暂时蛰伏,等待著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顾伯山缓缓闭上眼,感受著怀中妻子微弱的呼吸,感受著血脉中与儿子那並未因族运消散而彻底断绝微乎其微的连接。
结束了。
又或许,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