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估值”与“战略性放弃”的结论,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重石,在司马氏內部激起了远比联合研究单元更加汹涌的暗流。
尽调报告的正式提交,標誌著前期所有投入和算计的阶段性失败,也迫使司马氏这头资本巨兽,必须重新审视並决定对那“变异共生体”的最终態度。
司马氏总部,一间足以俯瞰小半个仙界金融中枢的绝密议事厅內。穹顶是流动的星辰灵图,地面是鐫刻著亿万符文的巨大算盘虚影,空气中瀰漫著顶级灵茶香与冰冷数据流混合的奇异味道。十数道气息渊深、或虚或实的身影,环绕著一张由“静心琉璃”打造的长桌落座。他们是司马氏决策层的核心长老,以及负责此次併购案的关键智囊。
巨大的光幕悬浮在长桌中央,正逐条展示著那份令人沮丧的修订版尽调报告。
每一个触目惊心的词汇——“变异共生体”、“信息扰动態”、“法则污染级(潜在)”、“无法估值”、“战略性放弃”——都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之前力主激进併购策略的几位长老脸上。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古拙,但眼神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资本迷雾的老者,司马氏內掌管战略风险评估的大长老,司马詮。
“情况,诸位都已明了。”司马詮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定鼎乾坤般的沉重压力,迴荡在议事厅內,“针对目標『顾厌』及其体內『能量瘤a』的併购尽调,已事实上失败。前期投入巨大,然核心资產性质发生根本性异变,风险不可控,价值无法界定。廖寅长老提交的最终建议是战略性放弃。”
他话音刚落,一位面色赤红、身形魁梧的长老便猛地一拍琉璃桌面,震得算盘虚影都波动了一下,正是主管对外併购与资源掠夺的司马烈。
“放弃?简直是荒谬!”司马烈声如洪钟,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我司马氏耗费如此心血,承受人员折损、设施毁坏,眼看就要將那蕴含古道统和未知能量的瑰宝纳入囊中,岂能因一时风险便轻言放弃?!那黄金瘤再诡异,也不过是个死物,依附於一个五岁稚童体內!我就不信,集我司马氏全族之力,还找不到安全『开採』它的法子!『无法估值』?那是下面的人无能!我看其价值,根本无法用灵石衡量!”
他代表著司马氏內部最激进、最信奉力量碾压的一派,向来主张將所有稀缺资源,无论风险,都以最强硬的手段掌控在手。
“烈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位面容清癯、眼神中时刻闪烁著算计光芒的长老缓缓开口,他是掌管族內金融运作与风险对冲的司马明,“资本之道,首重风险控制与收益预期。如今目標已非『瑰宝』,而是『灾厄之源』。其『法则污染』潜力,非我族现有手段所能抵御。强行掌控,无异於怀抱一颗隨时可能引爆、且不知威力几何的灭仙雷!届时,非但我族投入血本无归,更可能引发连锁灾难,动摇我族根基!『战略性放弃』,並非怯懦,而是基於冰冷数据与理性计算下的最优解!我们可以將其相关信息封存,转为长期观测,待其稳定或找到克制之法后,再行图谋。”
他是典型的风险规避派,一切以数据和模型为准绳,拒绝任何超出计算范围的豪赌。
“观测?等到何时?”司马烈嗤之以鼻,“等到华清道院那群偽君子研究出成果?还是等到鬼市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找到机会將其偷走?此等奇物,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最大的风险!我建议,立刻向老祖申请,动用『九幽镇魂塔』或『周天星辰锁』,强行將其禁錮,再慢慢炮製!即便有所损耗,也总好过便宜他人!”
“强行禁錮?”司马明冷笑连连,“烈长老莫非忘了那『残契燃烧』引发的反扑?那还只是古道统余烬!如今这异物吞噬族运后进化程度未知,强行刺激,谁敢保证不会引发更恐怖的法则崩塌?到时『九幽镇魂塔』能否镇住尚未可知,我族核心之地恐怕先要沦为废墟!此非勇武,实为莽撞!”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迅速白热化。支持司马烈的激进派与支持司马明的保守派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议事厅內,庞大的灵压因长老们的情绪波动而隱隱激盪,算盘虚影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另有几位中立派长老,则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他们既看到了那“变异共生体”蕴含的顛覆性潜力,也深知其背后那令人心悸的未知风险。更重要的是,他们考虑到了外部环境——华清道院已然介入,鬼市虎视眈眈,其他仙界强族恐怕也或多或少收到了风声。如何处理顾厌,已不仅仅是內部的技术问题,更牵扯到复杂的势力博弈。
“够了。”
就在爭论愈演愈烈之时,司马詮大长老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浑浊却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
“风险,確实存在,且超乎预估。价值,亦无法否定,关乎族运前程。”他缓缓道,“然,强取不可取,放弃亦不甘。”
他指向光幕上关於“灵魂带宽”与灵脉金融网扰动关联的数据。
“此物,已非单纯死物。它在进化,在交互,甚至可能在『观察』我们。”司马詮的语气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对待此类存在,旧有的『掌控』与『放弃』二元论,已然失效。”
他停顿片刻,做出了最终决断:
“採纳廖寅建议,暂缓一切激进手段,转为最高级別隔离观察。但,『战略性放弃』不予採纳。”
“启动『蛰伏计划』。”
“一,对外释放『研究受阻,价值存疑』之信息,降低外界关注与覬覦。”
“二,內部组建『奇物应对小组』,由明长老牵头,烈长老辅佐,整合全族资源,寻找安全接触与引导其进化之策。”
“三,密切关注华清道院及鬼市动向,必要时,可製造矛盾,引其互相消耗。”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司马詮的目光锐利如刀,“启动对『元婴工位竞聘』计划的最终筹备。將此『变异共生体』,作为一张隱藏的王牌,或者炸弹,置於这场真人秀的舞台之上。借天下之目,观其变;借眾生之力,测其险。或许在那规则相对完善、眾目睽睽却又暗藏杀机的舞台上,我们能找到驾驭这头凶兽的韁绳。”
將不可控的“变异共生体”,投入更加不可控的“真人秀”舞台?
这无异於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但司马詮的决策,带著一种资本巨鱷特有的冷酷与冒险精神。既然无法在实验室里安全“解剖”,那就把它放到一个更大的、规则更复杂的“斗兽场”里,看看它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又会在与各方势力的碰撞中,暴露出怎样的弱点。
议事厅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极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策略。
资本的巨轮,在短暂的停滯与內部爭吵后,调整了航向,驶向了一片更加波涛汹涌,却也蕴含著无限可能的真人秀海域。
最终评估会,落下帷幕。
分歧依旧存在,但行动的方针已然確定。
而远在隔离观察室中的顾厌,对他即將被投入的这场“华丽演出”,依旧一无所知。
他丹田內的黄金瘤,暗金纹路微微闪烁,仿佛在无意识中,感应到了那来自远方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棋局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