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如暖流涌入陆鹤风心田。
他忽觉,天地间若只余自己和师父相依为命,那该多好。
他心潮澎湃之际,却又涌起无尽酸楚:师父这些年来待我有如亲子。可是,却偏偏只能有如亲子。
他心中百味陈杂,道:“师父待徒儿恩重如山,徒儿实在不愿……这糟污之事脏了您的耳朵。”
他抬头看著师父,泪落如雨。
张道简目光温和慈爱,又伸手为他揩去眼泪,低声喟嘆:“苦了我儿。”
这四字,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鹤风十几年来默默堆砌的心防壁垒。
他失声痛哭,积压多年的秘密与痛苦,此刻如洪水倾泻而出:“我的娘,她、她是西域来的……”
他忽然浑身颤抖,紧咬牙关,举拳重重锤向自己的心窝,像是忍著剧痛撕开结痂的伤口,敞露给师父看,好一阵儿,才终於道:“她是西域来的舞伎……我阿爷是赴考的书生……有了我姊弟二人……”
陆鹤风自幼有些孤傲气,当他忽然明白母亲是秦楼楚馆里供人取乐的舞伎、父亲是科考失意的书生、他们姊弟是受人唾弃的私生子后,他小小的世界骤然崩塌了。
这秘密在他心中如千万斤重的磐石,他不敢说,是怕唯一的倚赖——师父因此轻视自己。
但说也奇怪,心事一旦出口,他反有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张道简嘆息一声,將他扶起,揽入怀中,像安抚幼童,轻轻拍背,道:“唉,苦了我儿……”
陆鹤风擦去泪水,声音带著刻骨的恨。
“我记得清楚,在遇到师父的半年前,有仇家寻上门来。娘亲颇有武艺,將我藏在米桶,又开后门要阿姊逃命,自己只身抵挡。我虽没有亲眼看到,却將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陆敏之已经被拿下。这边速战速决,安王还在园子里等著呢!』待打斗声停,我再出去看时,娘亲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断气,家中被劫掠一空。隨后官府以盗贼扰民草草结案。娘亲的几个好友凑钱偷偷將她葬了,又说是仇家寻上门来,劝我先去乞丐窝躲藏。
“我听那儿人说,阿姊已经遇害,被拋在郊外的乱葬岗,那里常有野兽出没。我山上山下寻了半月,只找到阿姊平日用的一条花手绢和一只花鞋,趁夜將花鞋埋在母亲墓旁。”
陆鹤风摸出一条染血的手绢。
“尔来十年六个月二十一天,手绢上的血渍从鲜红到乾涸变黑。我当年虽记事未深,但也篤定此事与扬州和园之主安王难脱干係。而陆敏之,就是家父名讳。师父,父仇母恨,不共戴天!我只想著学成之后,下山查明真相,手刃仇讎!”
一股花香飘来,带著若隱若现的酒气。但夜风忽起,香气霎时散去。
张道简沉默良久,终於道:“难为你隱忍至今。你想报仇,为师当助你一臂之力。你年纪尚小,功夫尚有不足之处,还需潜心修习。和园不会忽然消失,待你弱冠之后,为师自然允你下山报仇。”
此言重若千钧,陆鹤风心中悲喜交加,屈膝欲拜。
张道简托住他,携起他的手,慈爱无限,道:“你我情同父子,万事不必言谢。两日后,你上天柱峰修习,由四大长老轮流教导你。近日地脉震动,戾气翻腾,天下已有不稳之象。和光楼藏有『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长生不死、功力激增,却也能放大慾念、扭曲人心。你若感到心神受侵,或遭遇无法抵御之险,切记,寧可弃楼遁逃,也不要死战!留得性命,方有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