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一处灯火颇盛的小院。有三男一女衣著华丽,恭立门侧,向紫絳躬身行礼。
那女子看来六十左右,慈眉善目。
“恩人不嫌僻远,深夜专程来访寒舍,老身实在愧疚。请恩人快进里屋,莫著了凉——呃,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紫絳笑道:“他是我阿弟,常年修道,今日特带他来见见世面。我想,陆夫人应该不会拒绝,就擅自做主了。”
又寒暄了几句,四人將姊弟俩让进厅中。四面陈设华丽,一桌珍饈美味。
陆鹤风当即察觉不妥。
东西两面各设一八尺左右的木屏风,屏风后似有几不可察、此起彼伏的呼吸。
他凝神分辨,这儿大概藏了二十人,且个个武功不俗,擅抑气息,若非五重、六重境,只怕难以感知。
他心中又生一疑问:这四人张口便称阿姊为“恩人”,为何又在这儿埋伏杀手?难道,他们想请君入瓮、恩將仇报?
几人落座廝认。
陆鹤风方知这四人的关係:陆夫人与陆颖之为母子。陆颖之年四十,任扬州录事参军。陆无穷为陆颖之大伯父,任浙西观察使兼苏州刺史。梁永为陆夫人堂兄,任淮南节度使判官兼楚州司马。
四人开口必称“恩人”,闻言皆道“好说”,態度恭敬至极,眼底却有锐光。
陆鹤风忽一凛:等等,陆颖之?阿爷名叫陆敏之,而眼前这男子,叫陆颖之,难道……
他忽觉指尖微麻,隨即目光移向堂中香炉。烟气裊裊,沁人心脾。
若非方才察觉有埋伏,此时还真不一定能发现香中有毒。
想“润物细无声”,在一网打尽吗?
这时,陆夫人问紫絳:“娘子可有与小郎君提及陆梁两家的事?”
“还没,怕嚇著他。”
陆梁四人皆笑:“小郎君剑眉星目,气宇不凡。区区白雪盟,如何就嚇著他了?”
原来,白雪盟即河朔盐铁商盟,有三大核心营生:官盐私卖、地下钱庄、走私铁器。每年盈利上亿贯。
其靠山乃河北藩镇、关陇士族与朝廷新贵。这些人年年月月进奉皇宫,圣人对他们的行径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眼。
然而,会昌二年,白雪盟贿赂盐铁使及其属官,盗用盐印,签发十倍於官额的假盐引,將大量私盐倾销至江淮,导致官盐滯销,国库亏空百万贯。隨后又高价倒卖官盐至河北成德、魏博。
盐利占国库收入的一半,此举直接扼住国家財政命脉。当时武宗怒斥“盐吏之弊,甚於盐梟”。
会昌三年春,白雪盟勾结河北节度使,挪用军餉房贷。又向昭义节度使走私弩机、铁甲和战马,直接威胁到国家军事。
相较之下,豢养蕃兵、笼络不良人叛徒、销毁罪证等,反而成了小事。
紧接著,陆无穷与梁永出手干涉。
浙西观察使陆无穷查没白雪盟千船私盐,又自漕运货船中查获走私兵器,捣毁其苏杭据点,斩首百人。
淮南节度使判官梁永越级揭发商盟挪用淮南军餉放贷,节度使被朝廷问斩。
当时民间盛传“陆梁断贼財”。
陆无穷与梁永因此受朝廷嘉奖、百姓拥戴,一时名动四方,几乎被捧上神龕,连带著陆颖之也步步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