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穷忽挣扎站起,指著紫絳的鼻子,嘶吼道:“我家世代簪缨,你——你屠尽我家三百口,你——你就不怕清泉楼被夷平吗?!”
这时,南面一二丈开外忽响起一声骇人的惨叫,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紫絳依旧笑盈盈:“陆公知道方才是谁死了吗?”
陆无穷面无人色,双唇紧闭,矗著一动不动,仿佛石像。另三人撕扯了一阵,忽又抱成一团,呜呜哭泣。
“那是你最得力的管家老洪。这些年你送去长安的孝敬,均由他带领押运。进了你的门,他是仆;出了你这门,他也是『一方霸主』——陆公,他死得不算冤吧?”
陆无穷缓缓闭上眼睛,落下两行浊泪,忽一泄气,身板好似山塌。
“再往前半里地,可就是你的內院啦,陆公。”
寒风分明似鬼哭狼嚎,可紫絳轻柔的声音总能恰到好处地將其压制。
“別说了!”
陆无穷骤然一声怒喝,好似惊雷。
紫絳轻轻一笑:“您四位大义,这上下三百口人全赖您们保住,就放心去吧。他们肯定会將您们的牌位好好儿供奉起来,年年香火,岁岁祭拜。”
四人的神情已经凝固,好似风化的石像。他们面面相覷,行尸走肉般“啊啊”“呵呵”了几声。
彼时陆颖之口中尚念念有词:“都是你们害了我、都是你们害了我……”
但已无人回应他。他的父亲、母亲、舅舅,虽尚在身侧,却已然死了。
寒风如海啸,烈焰如波涛。
铺天盖地的黑潮中,陆无穷、陆夫人、梁永、陆颖之,像被操纵的木偶,机械地、僵硬地,將绸带套上了房梁,打个死结,並排吊死废墟之上。
隨即火势上涌,横樑开裂,“轰”一声,厅堂倒塌,似地动山摇。
然而,夜已深沉,八方寂静。陆家庄,仿佛已被暗夜的血盆大口吞落。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沉默。
陆鹤风一贯挺直的脊樑,微不可察地佝僂下来。他疲惫不堪,鼻中似乎还残存著血腥味,身心却已被蛀空,只剩下一个壳。
大仇终於得报,却无丝毫酣畅淋漓之感,倒像一场幻灭。
世事污浊不堪,直令他想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他看向阿姊,她依旧坐得笔直,面上无有丝毫波澜。在月色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这极致的冷静,反令他更加无措、更加厌恶。
“阿姊……”
他终於按捺不住,哑著嗓子开口。但一出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思绪堵在喉头,无奈化为更深的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十四年的光阴,还有十四年的经歷。
“嗯。”
紫絳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前方。
寒风呜呜作响,迴荡於旷野。马蹄敲打著寂静,一声又一声。
回到余杭时,天已泛白。东方启明星遥遥可见,银辉清冷,为赶路人破开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