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奔进甬道,向二人低声道:“付翁、六娘,丰哥叫去仓口点货。”
这丰哥叫丰彦真,是仓使,负责这里的日常调度。
黄六娘懒懒打了个呵欠:“这次来得倒早。不过也好,咱这的米呀——都沤出霉味儿了!”
向前两丈,甬道左侧有一个豁口。付山正要左转,黄六娘忙道:“哎哟,您老忘啦?崔郎君说了,这绞盘升降梯金贵著呢,除了运送货物,任何人不得使用。”
付山目色一沉,面上却不著痕跡,回头继续直行,只是步伐比刚刚稍缓了些。
黄六娘覷著老头的神色,继续拱火:“崔郎君年轻,哪懂得上了年纪的难处?我瞧这儿没外人,也不怕多说一句——他仗著老泰山,向来横行霸道惯了。此番查检各分点,不过是为了索贿。咱们不外乎多给点钱,再求他向上头美言几句,保住个饭碗,也就是了。”
忽然,前方黑暗处传来“沙沙”声——一个灰袍人拖著大麻袋,缓步行来。
这灰袍人身材高大,走路姿態却扭扭捏捏,活像个小娘子。他上下裹得严实,不辨面目。而那麻袋鼓鼓囊囊,底下似印出两个头颅的形状。
付山顿觉火气上涌,喝道:“你是哪个?!”
回声如闷雷,震得甬道一晃。
灰袍人却置若罔闻,继续不紧不慢地拖行。
黄六娘忙道:“哎哟,老爷子,崔郎君身边两位高人,从不露真容——这位是阿吉郎君。”
待灰袍人走远,黄六娘上前附耳道:“这位可不一般,他是崔郎君的……”
付山闭目深吸一口气。可惜甬道內空气浑浊,压不住他一腔怒火。他猛地回头,双目如刺,盯向灰袍人背影,纵声道:
“我明明已与崔郎说过,这儿的力夫长年不见天日,憋出疯病再正常不过,任由他们嚎几声,明儿照样能干活——想多找几个没病没痛、没家人牵累的,也不容易。倘若这样疯一个杀一个,这地儿还找谁搬东西?!”
“扑通”一声,麻袋沉水。
灰袍人转身拍拍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路。来到豁口处,摸了一下固定在墙侧的黑铜铃鐺,又旁若无人地进了升降梯。
“嘎吱、嘎吱、嘎吱——”
待绞盘声停,黄六娘才故作嘆息:“他坐得,咱们却不能——当年设这梯子,还是老爷子您的主意呢!而且呀,那铃鐺可是个机关……”她附耳细声道,“上头有个黑笼子,不仔细看还真敲不出来,也不知想抓谁?难不成,私用这梯子,也要被他杀了?”
付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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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丰仓有三道门。最外的仓门半塌,锈斑不似锈斑,像一身的烂疮。藤蔓丛生,缠绕仓门,永远不枯萎,暗刺涂有剧毒,静静等待猎物。
但而今四面荒凉,只偶尔有野狗野猫误触。
第二道门由玄铁铸造,火烧不化,水侵不朽,双面雕刻魑魅魍魎,仿佛一道地狱之门。门环是阴阳扣,一旦触动,夹层先喷毒雾,再发毒矢。
第三道门无形,却最凶险毒辣。仓顶有一排三尺长的窄箱,箱中是成千上万的幽帘虫。虫子们吐出细丝垂下,茸密且无形。若不经意间拂过头与脸,皮肤当即溃烂,痒痛难当,一刻钟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中毒身亡。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门”——不过,这个陷阱临时借给余杭分点,应对清泉楼。
这里每十日一次进货。五十多辆驴车陆续进仓,卸下货后,又陆续出仓。除了车軲轆声与脚步声外,再无他响。
驴儿们一张嘴,连打呵欠都没声儿——它们的舌头,早已被齐根割去。
至於力夫们,只会比牲口更沉默。
月掛枯枝,四下寂寥如坟场。寒风经过这儿,也收敛了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