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刀悬於头顶之时,他当然贪生怕死。但此刻屠刀已经划开脖子,他反而不惧死亡。
紫絳仰天大笑,声震四野,激得树木簌簌作响。
“当然不错。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本就是自然之道。你既杀不了我,那么现在,就轮到我杀你了——崔郎君,我说的,也没有错罢?”
崔义梗著脖子,凛然叫道:“你杀了我也没用!今天义丰仓杀你不得,明天就有別的仓出手。你能摧毁白雪盟的一个点、两个点,你难道还能將它三百六十五个分点,一口气全端了?不妨这样,你……你放过我,我回去替你周旋!如果往后又要对清泉楼动手,我一定……一定先派人知会你!”
陆鹤风上前一步,声震烈风:“白雪盟是血吸虫、是毒瘤。別说三百六十五个分点,就算有三千五百个、三万五千个,也得一个个剜掉!”
崔义哭笑不得,眼眶中一汪泪几乎结霜。
“剜不掉的、永远剜不掉!你就算有那本事,白雪盟真正的主,你、你们也得罪不起啊!你们当真以为一切由我那老丈人说了算?如果没有最顶上那位的默许,谁有那能耐,兴这种风、作这种浪?”
他將声音压得极低,似在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钱,一级进奉一级,最终与那一位——四六分。你想想,他一个儿,就要拿四成。而我们的人千千万,也不过比他多了一点点。但他还嫌不够——当然不够!他也难呀!削藩、賑灾、钱荒,桩桩件件都是钱、钱、钱,可他那库里头钱不够,怎么办?总不能把所有官位,都拿出来卖了罢?他只能暗地里用这种法子捞呀!”
他凛然环视眾人,面上似嘲又似悲。
“就算你真把白雪盟全灭了,就算你真能全身而退,过个三年五年,又会有黑雪盟、红血盟、蓝雪盟、绿雪盟,永无休止!你们难道还能长生不死,跟他们耗到天荒地老?!”
此言如惊雷裂空,陆、凌二人心神俱震。
凌云鹰胸中骇浪翻涌:要真是这样,天地迟早要顛覆!
只有紫絳仍旧悠悠微笑,仿佛早有预料。
寒风如巨瀑,自九天倾泻而下,呜咽声似万鬼同哭。
陆、凌二人默然无言,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无法呼吸。
有一庞然巨物,它无名无状,却罩天笼地,无处不在;它不言不语,手掌翻覆间,却能决千万人的命运与生死。
精钢铸造的剑,能断枷锁、斩奸恶,却如何能破这弥天巨网?
崔义不杀不行,但只杀一个崔义、只杀一个付山,又有何用?甚至端掉整个白雪盟,都如抽刀断水,徒劳无功!
这些蠹虫背后尚有一头吸髓吮血的巨兽。这巨兽为蠹虫们输送“雨露”,使它们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只要这巨兽一日不死,欲望的源头便不灭,吸血的机制便运转如旧,永无绝期……
茫茫黑夜,究竟何处是东方?
手中仅有的火把,似已摇摇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