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深秋,雅典王宫议事厅的壁炉里燃著松木,火焰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康斯坦丁坐在橡木椅上,面前的长桌摊著几张泛黄的军事地图,那是普鲁士军事顾问团连日来视察色萨利、阿提卡驻军后,用红笔圈满问题的標註图。
奥托?冯?海因里希少將身著深蓝色普鲁士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他身后站著三位顾问,手里捧著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神色肃穆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战报。
“陛下,”奥托率先开口,声音没有丝毫客套,直抵核心,“经过八日对贵军四座军营、两处边境哨所的视察,我必须以普鲁士皇家军事顾问团的名义,向您提出最严厉的警告:当前希腊军队的状態,不仅远达不到您『欧洲第二梯队、战胜奥斯曼』的目標,甚至连抵御奥斯曼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都做不到。”
康斯坦丁握著扶手的手指紧了紧。他早有预感,却没想到顾问团对希腊军队的评价会如此低下。
奥托上前一步,將最上面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写满德语与希腊语对照的报告,逐条念出核心问题:“首先是指挥体系,贵军没有『大脑』。我们看到,色萨利驻军的指挥官靠口头传令调遣部队,连一份书面的行军计划都没有;边境哨所的情报,要靠信使骑马跑三天才能送到雅典,等消息到了,战场態势早已改变。这不是现代指挥,是中世纪的传令模式。”
“其次是组织架构。一个步兵营该有多少个连、多少挺支援火力、多少后勤人员,贵军没有统一標准。雅典近郊的营有五个连,色萨利的营却只有三个,连编制都混乱,何谈协同作战?我们在仓库里看到,7种不同口径的步枪堆在一起,英国前装枪弹、法国后膛枪弹、甚至还有独立战爭时的滑膛枪弹,后勤官说『发弹全靠记,错了就自认倒霉』,这样的补给体系,开战即瘫痪。”
“训练与军官团更是癥结。士兵们每天练的还是拿破崙时代的密集横队,没人教他们在现代步枪火力下如何散开、如何挖战壕;军官晋升靠的是『跟著国王革命过』『家族有爵位』,我们测试过十位上尉,竟有六位看不懂等高线地图,四位不知道『后膛炮弹道计算』是什么概念。”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康斯坦丁心头。
“勇气不能当子弹用,忠诚填不满弹药缺口。”奥托打断他,语气却稍缓,“陛下,我们不是否定希腊士兵。他们在演习中敢顶著『敌人』的火力衝锋,是优秀的璞玉。但璞玉需好工艺雕琢,否则只会在战场上碎得彻底。”
说罢,他將另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推到康斯坦丁面前,封面上印著“希腊陆军改革方案(1864-1868)”,下方是普鲁士皇家军事顾问团的徽章。
“这是我们为希腊量身制定的改革方案,分三阶段推进,目標是五年內打造一支能独立对抗奥斯曼、够得上欧洲第二梯队门槛的精干军队。”
康斯坦丁俯身翻看,奥托在旁逐一解释:“第一阶段是『奠基』,用 1到 2年时间搭起骨架。首要任务是建立普鲁士模式的总参谋部,由伯恩哈德中校主持,从贵军年轻军官里选 20个最聪慧的,让他们在总参谋部学战略规划、情报分析,先给军队装上『大脑』。”
“其次是標准化。立刻停止买所有非標准装备,就等您兵工厂里第一批武器定型,以后全军就用这一种枪;火炮建议选克虏伯的后装钢炮,弹药统一成单一口径,再建一座中央弹药厂,別再靠从外国买。我们还选了雅典近郊的一个营做试点,按『3个步兵连+ 1个支援火力连+ 1个后勤连』的编制改,改好了再推广全军。”
“军官团也得动。成立希腊皇家军事学院,我们派教官去教战术学、炮兵原理、后勤管理,以后军官晋升必须考这些。不管他是革命老兵还是贵族子弟,考不过就別想升。”
讲到第二阶段“重建”(2-3年),奥托的语气多了几分篤定:“要学普鲁士搞普遍徵兵制,所有適龄健康男子服 3年现役,再转后备役。这样平时军队精干,战时能迅速拉出训练有素的后备军,不用再靠没纪律的志愿兵。克劳斯少校会编新训练大纲,重点练散兵线、精准射击、挖战壕。每年秋天搞一次全军演习,让总参谋部的计划落地,看看哪里不行。”
“后勤也得现代化,韦伯上尉会牵头建后勤总局,统一规划补给线、建中心仓库、组运输队,再编本维修手册,让每个军营都有会修枪修炮的人。”
最后是第三阶段“合成”(4-5年):“把试点营的经验推到全军,完成所有部队整编,然后重点练步、炮、骑协同。炮兵得会跟著步兵走,骑兵得会侦察、迂迴,不是光靠衝锋。最终要让每个师都能独立作战,不用再等总部的指令,这样才能应对奥斯曼的灵活进攻。”
方案念完,奥托递上一份补充说明:“陛下,这方案要成,得靠两样东西:一是钱,新装备、建学院、搞演习,每年至少要追加 200万德拉克马军费,且得稳定;二是您的决心——改革会得罪旧军官、贵族,他们会说『丟了希腊传统』,您得压得住。”
康斯坦丁捧著方案,指尖划过“五年目標”的字样,壁炉的火光映在纸上,仿佛照亮了一条艰难却清晰的路。
他想起之前视察时,士兵们握著旧枪却眼神坚定的样子,想起议会里喊著“伟大理想”却不愿拨款的议员,想起边境的奥斯曼军队还在不时骚扰,改革不是选不选,是必须做。
“奥托少將,”康斯坦丁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普鲁士顾问团的方案,我准了。军费我会亲自跟议会谈,哪怕削减其他开支,也要保改革;至於阻力,我是希腊国王,实现『伟大理想』不能靠空谈,得靠这支新军队。”
奥托行了个標准的普鲁士军礼:“陛下有此决心,普鲁士顾问团定全力以赴。三个月內,总参谋部的架子、军事学院的选址、试点营的改编,我们都会拿出具体计划。”
议事厅的火光渐旺,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两个並肩站在改革起点的同行者。康斯坦丁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
旧势力的反对、財政的压力、士兵对新规的適应,都是拦路虎。
但他看著手中的方案,想起顾问团那句“璞玉需好工艺雕琢”,突然有了底气:希腊的军队,终会从一盘“烂棋”,变成实现“伟大理想”的利剑。
而此刻,这把剑的锻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