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鶯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脸上的谦卑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不知所措。
这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的计策成功了!
这位看似威严的老夫人果然被这碗汤击中了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就在太后情绪最激动,那股由悲伤催生出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杀意即將暴露的前一刻。
“咳……”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从苏见欢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谁,却又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著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眉头也隨之蹙起,脸上那份苍白又加重了几分。
这个动作无声,却瞬间打破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悲伤氛围。
“欢娘!”元逸文立刻转身,紧张地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的关切满得快要溢出来。
苏鶯那被太后的情绪所牵动的注意力,也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苏见欢的肚子上,又看了看她那副难受的样子,眼神中的探究和警惕悄然化为了一丝瞭然。
原来……如此。
这位老夫人是带著自己怀了身孕的家人出行的。
怪不得这房间里的气氛,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一个被孕期反应折磨的妇人,一个被勾起伤心往事的长辈。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咳嗽,像是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太后即將失控的情绪之火。
她从那几乎要將自己吞噬的真实回忆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她微微侧过头飞快地瞥了苏见欢一眼。
那一眼里有被打断的不悦,有瞬间的错愕,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心领神会。
这女人是在帮她!
在她即將演砸的边缘,用一种最合理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太后缓缓放下捂著眼睛的手帕,那双通红的凤眼里悲伤依旧,却多了一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她看向苏鶯,声音里还带著未曾散尽的沙哑,却多了一丝自嘲和歉意。
“瞧我,人老了,就是容易失態。”她摆了摆手,仿佛想將那些不愉快的情绪都挥走,“倒是让你见笑了。”
她说著,目光转向苏见欢,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位长辈的关切和无奈:“这孩子也是,身子重,跟著我出来受累了。刚刚是不是嚇著你了?”
一句话將所有人的身份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是这个家里的老祖宗,元逸文和苏见欢,是她疼爱却又让她操心的晚辈。
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被巧妙地偽装成了一场突发的状况。
苏见欢连忙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元逸文按住。
她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没有,是儿媳没用,惊扰了婆母的雅兴。”
这一声儿媳叫得元逸文心头一跳,太后也是微微一怔。
苏鶯则是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躬身道:“老夫人不必介怀。夫人身子要紧。”
“罢了罢了。”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彻底没了兴致。
她终於將目光正式落在了苏鶯的身上。
“孩子,”她轻声开口,“你……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苏鶯依言上前,垂著头,姿態谦卑到了骨子里,停在距离太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这是一个安全又恭敬的距离。
太后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看得极慢,极细,仿佛要透过这张清秀的皮囊看到他骨子里的灵魂。
元逸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母后不会真的要演一出慈母认亲的戏码吧?
这太冒险了!
苏鶯任由她打量,脸上那份诚惶诚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终於,太后动了,她伸出手,试探性地伸向苏鶯。
苏鶯的身子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放鬆下来,顺从地没有动。
太后的指尖並没有触碰到他,而是在离他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轻轻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一个情绪上涌时情不自禁的动作。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將一个沉浸在悲伤回忆里,想要触摸故人影子却又不敢的年迈长辈,演得活灵活现。
就在元逸文以为这试探即將过去时,苏鶯却忽然开口了。
“老夫人,节哀。”他的声音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家母曾说,那位故人最喜雨后芭蕉,常言『雨打芭蕉,乱的却是人心』。不知您是否也听过?”
苏见欢只觉得搭在自己扶手上的那只大手,力道骤然加重,那股子紧张感透过手臂的接触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这是第二道试探!
太后先是一愣,隨即那张悲戚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抹极淡的夹杂著无限怀念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