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夏城经略安抚使司內,炭火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种师道端坐案前,面前並排放著两份文书。
一份是宣抚司几日前发来的嘉奖札付,词藻华丽,许诺重赏,洋溢著胜仗后的狂喜。
另一份,则是刚刚送达的钧令札付,语气冰冷,要求“详查战果,据实稟报”,並严令“各军取守势,无令不得擅出”。
字里行间,透著毫不掩饰的猜疑与敲打。
老將军的目光在两份文书上来回移动,花白的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嘆息。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如何看不懂这急转直下的態度背后,意味著什么。
“叔父!”
身旁一位年轻將领看著种师道脸色,又扫过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札付,脸上满是愤懣不解。
“宣相前几日还……,为何转眼就……?”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宣抚司的札付,亦是如此。”
种师道打断他的话,声音沉静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內几位核心將领。
“流言已起,朝中已有质疑之声。宣相此举,是自保,亦是警告。”
“自保?”
种彦崧更是不解,“此战大捷,乃是他督师之功,他又何需自保?”
“正因是他督师之功,若这功被证明是过,甚至是罪,首当其衝者,便是他童宣抚。”
种师道语气平淡,却道尽了庙堂的冷酷。
“如今,他是在告诉我们,若这功保不住,他便要先下手,將这过推给我们。
我等若不能自证清白,便是那替罪的羔羊。”
厅內一片死寂,几位將领面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在前线浴血搏杀,转眼间,战功却成了悬顶之剑。
“经略,那我们现在?”
一名將领涩声问道。
种师道沉默片刻,手指重重按在那份要求“详查”的札付上。
“执行命令!各部谨守城寨,无令不得出战。至於战果核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绝。
“传令磐石堡,著魏真、种铭等一应参与葫芦谷行动之將校,具状详陈焚粮经过、所见仓廩规模、毙敌数目、敌军反应等情。
务必据实,不得虚妄夸大,亦不必妄自菲薄。
所有证词,记录在案,速报上来。”
“经略,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焚毁几何,如何能一一清点出確数?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种彦崧急道。
“清点不出,才是实情。战场之上,岂能如户部清帐?”
种师道摇摇头,语气沉重,“但我等要的,不是確数,是一个『態度』。
一个服从核查、坦荡无愧的態度。
纵有实据,若朝中诸公心存猜忌,亦难堵谗佞之口。
这態度,能否换来信任,却未可知。”
说罢,他挥了挥手。
“去吧。另传令种朴,宣抚司札付已至,让他安抚好麾下將士,尤其是有功之士,不得因朝廷核查而生出怨愤,滋扰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