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冰面稍稍解冻,官道上的尘土被凛风捲起,扑打在车驾华盖之上,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一支规模不大却仪仗森严的车队,在数百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抵达了渭州宣抚使行辕。
车驾停稳,侍从迅速摆好踏凳。
帘幕掀开,一名身著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下马车,步伐不紧不慢,似乎还牵掛著汴京的风华。
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奉旨巡边按察陕西六路军资功过的钱盖。
他身后跟著两名面无表情、捧著文书匣子的属吏,气息沉静,眼神却锐利,显然是精於查帐核功的老手。
钱盖目光平淡地扫过躬身迎候的童贯及其麾下属官,矜持地站在原地,受了童贯的全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笑意。
“钱御史一路辛苦!快请入內歇息!”
童贯满面春风,快步上迎上,心中却冷若寒冰。
他深知此人虽官阶远低於自己,但手握风闻奏事、核查功过之权,又是奉旨钦差,其態度足以影响圣听,决不可怠慢。
钱盖微微頷首,算是回礼,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有劳童宣抚远迎。本官奉旨按察,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行辕正厅,炭火暖融,香茗奉上。
略作寒暄,钱盖便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却分量十足,看向童贯。
“童宣抚,日前枢府收到涇原路报捷文书,言及葫芦谷大捷,焚毁西夏大军粮草,迫退晋王李察哥。
然近日,朝中於此事颇多物议,言称战果或有虚冒。
官家甚为关切,特命本官前来,详加勘验,以正视听,安朝野之心。”
他语气稍顿,指尖轻点案几,继续道。
“宣抚使此前亦有札付至枢密院,言及需详查此事,持重老成,本官已知悉。
本官擬在渭州盘桓数日,先查阅宣抚司相关军资支用、录功案底,以作比对。”
他抬眼看向童贯,语气虽缓,却不容拒绝。
“平夏城,本官总是要亲自去一趟的。
战功核验,非同小可,岂能仅凭文书往来?需得当面勘验、问询,方能取信於朝野。
届时,还需宣抚使妥善安排,一应人等,皆需到场备询。童宣抚,你以为如何?”
童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钱御史思虑周详,正该如此。
將士用命,血战得功,本帅心甚慰之。然,为国家计,为圣誉计,確需谨慎再三,以免被小人利用,损我朝廷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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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帅已严令涇原路经略使种师道,限期具状详报,务必字字確凿,不得有丝毫虚妄。
想必这一两日內,平夏城便有详细呈文送达。
监察御史亲临前线勘验,更是万全之策,本帅定当全力配合,妥善安排!”
钱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童贯言谈间颇多对前线將士的“体恤”与对战果的“谨慎”,姿態做得十足。
钱盖则始终保持著礼貌而矜持的距离,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著。
偶尔看似不经意地问上一两句关於前线兵力部署、各寨存粮消耗与葫芦谷所报焚粮数目是否吻合等情形。
问题皆在职权之內,却又隱隱带著为后续勘察做准备的审视意味。
宴席散后,回到下榻之处,屏退左右。
钱盖脸上的矜持淡然瞬间褪去,变得冷肃起来。
他对隨行的老吏低声道,“你怎么看?”
那老吏沉吟片刻。
“御使大人,童贯姿態做得足,急於撇清干係。
葫芦谷之捷,若为真,乃其督师首功;若为假,则是其失察之过。其进退皆难。
观其色,似更倾向於『查实有虚』,以便將过错推於西军將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