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官廨內,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种朴独自坐在案前,盯著平夏城加急送来的文书。
还有那份格式森严,要求以“军功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作保”的“甘结状”,面色铁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將公文边缘揉皱。
良久,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了一下,將已到嘴边的怒骂强行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压抑的喘息。
侍立一旁的心腹老幕僚王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鈐辖息怒!慎言,慎言啊!”
种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王先生,你叫我如何息怒?这『甘结状』一下,便是將弟兄们的脖颈主动伸入韁绳!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我等......我等难道就不能......”
他说到此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王琼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王琼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
“鈐辖,您的愤懣,卑职感同身受。
然则,经略大人將此文书传来,而非加盖印信直接执行,其意已是昭然。
这便是大势,是童帅,乃至更高处的意思。”
他指了指那份“甘结状”,语气苦涩。
“这已非军令,而是投名状。
不签,便是心中有鬼,便是对童帅、对朝廷不忠。
届时,莫说功绩,怕是立刻便有祸事临头。
签了,虽险,却尚有一线生机,至少,保住了『態度』,保住了眼下。
鈐辖,您的前程,也繫於此啊。”
种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闭上眼,窗外寒风的呼啸,是那般的幽咽低沉。
再睁开时,那沸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冰冷的疲惫与无奈。
声音沙哑。
“我......我只是愧对下面那些拼命的弟兄!”
王琼嘆道。
“鈐辖,此刻唯有先忍下。唯有先撑住了童帅这片『天』,咱们......咱们这些人,才谈得上以后。”
种朴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隨之吐出,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去,唤种铭、魏真、折彦文来。”
当种铭、魏真与折彦文三人应召而来时,种朴已完全掩饰住了之前的情绪波动。
他將文书与“甘结状”推至三人面前,声音沉滯地將钱盖御史已抵渭州、不日將亲赴平夏勘验,以及童贯钧令之事尽数告知。
消息如冰水浇头,让三人瞬间僵在原地。
折彦文脸色白了又青,猛地起身,对种朴抱拳深施一礼。
“鈐辖,此事干係太大,非彦文一人可决,关乎我折家声誉进退,恕彦文失礼,需即刻稟明族兄折参军!”
说罢,不待回应便匆匆离去,背影凝重。
种铭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案上那催命符般的文书,喉结滚动,声音乾涩。
“鈐辖!这......这岂非是將身家性命,全然交予他人之手?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何能精准到几千石、几百人?这......”
一旁的老幕僚王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以为然的神色,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目光。
种朴面色疲惫,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抬手止住种铭的话,声音低重,透著一丝看透局势的冰冷。
“经略让我转告诸位,这不是討价还价,是站队,是考验!”
他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
“童帅,是咱们西军头顶的天!这天若是塌了,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