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一见瘸老王的面，就问道：“最近有没收来稀罕物件？”

瘸老王左右瞅了瞅没人，压低声音说道：“有！不过不在这儿，在我家里放著呢。”

“什么东西？”

瘸老王有些不屑於跟林平说的意思，含糊道：“怕说了你也不知道是好玩意，你知道国朝纸吗？”

林平听了心头一惊，说道：“明永乐年间官局造的纸？”

瘸老王竟比林平还惊讶，说道：“臥槽，你小子行啊，连这都知道？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就是大学里的教授都不一定知道，你这行家啊！我实话告诉你，我那还有一方端砚，一条古墨，那古墨有朱万初的款儿！”

林平一听，这瘸老王绝不是岳颂文口中的怂包，此人常年走街串巷收破烂，时间一长练了手功夫，那就是熟悉各种古玩，在八十年代假古董很少，有也是古代造的假，最晚到民国。真东西看的多了，自然火眼金睛，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了！

改开以后，不少古玩爱好者活跃了起来，虽然只是萌动阶段，但已经有人靠这玩意了赚钱了，比如瘸老王。

八十年代由於文化经歷过一定的断层，很多人不知道家里的旧东西值钱，很多好东西都当废品给卖了，当时有贱卖掉金丝楠的椅子换弹簧沙发回来的真实案例。

岳颂文只是在自己信息茧房里呆的太久了，思想还停留在当年，以为万般皆下品，唯有他们这些知识分子是人上人，目空一切，瞧不起瘸老王这门亲戚而已，看这架势，瘸老王这两年没少赚钱。

林平大喜过望，问道：“你出手吗？”

瘸老王也不藏著掖著，“我在这破单位就拿二十多块钱工资，不出手我吃啥？”

“拿出来我看看啊？”

“我怎么敢在这拿出来？领导知道了我捣鼓这个，不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就是给我扣个投机倒把，再有，我们单位那帮小痞子知道了，还不把我绑电线桿子上讹钱？你真心想要，等晚上下了班，去西城墙猫眼胡同7號找我。”

林平点了点头，说道：“那现在给我数酒瓶子吧？”

林平说完便从筐里递著酒瓶子，瘸老王接过酒瓶子一边摆放一边在小本子上计数。

就在两人忙活著数酒瓶子的时候，废品站院门外，忽然骑进三辆自行车来，骑车姿势跟废品站的那些小痞子职工很相似，都是外八字脚蹬著脚踏，膝盖儘量往两边撑。

当先的那辆自行车后面驮著一只化肥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骑车的人戴著蛤蟆镜，烫著头，穿著喇叭裤。

他一进门就嚷道：“老头，来！称一称我这废铁多少斤！”

林平正在往筐外拿著瓶子，没抬头就知道，这肯定是附近工厂里的小痞子职工们，监守自盗，从厂子里偷了些铁出来，卖给废品站，弄点钱，中午几个人就喝酒去了。

只听一个声音惊道：“林平？”

林平听见很吃惊，这才抬头去看，原来三辆自行车最前面这一个，竟是个老熟人——夏国伟！

“夏国伟？！你怎么在这？”他出现在这里，实在出乎林平意料，他是洛东县城里人，考不上大学，就在县里招工了，怎么能出现在淞海市呢？

在高三最后的几个月里，夏国伟彻底被林平制服，拿著刀子找事被林平一板砖拍晕，请大痞子王建国来收拾林平，结果最后王建国给了夏国伟一巴掌，那段时间夏国伟真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如今一见，曾经霜打的茄子，忽然支棱了起来，又恢復了往日他那囂张跋扈的样子，听到林平问他，他先反问一口：“屮，这话不该我问你吗？你怎么会在这？你个农村的土包子，不买大件东西，跑我们城里来干嘛？”

当时的农村人要不是买大件东西，还真很少进城来。

虽然之前因为岳清浅的事，林平和他有些过节，但现在毕竟是毕业了，林平不想把上学时的那些不愉快，带到社会上来，不管怎么说，都是同学，以前关係不好，进入社会也会有所改善的。

所以林平一开口挺客气，只是单纯表达下惊讶，是真没想到夏国伟会出现在这里。

可夏国伟的话里话外一股火药味儿，在他看来，今天碰到一块儿，属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林平听他话茬不对，懒得搭理他。

夏国伟便问瘸老王道：“他来你们这干临时工了？你们这破单位的临时工都有人干？”

瘸老王实话实说：“人家是个体收酒瓶子的，来我们这卖酒瓶！”

这话一出，夏国伟来了精神，哈哈大笑道：“林平啊林平，我当你多大本事呢，当代课老师教的那么好，就没给你转正吗？就算转不了正，当个临时工也行啊？你怎么连半个临时工都没捞到？

这会儿成了盲流子，哈哈哈哈……进城来收破烂了？你是不是在火车站附近睡水泥管子？今天中午有饭辙吗？连棒子麵都吃不上的话，你学声狗叫，我今中午管你顿饭！”

说著他指著林平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能想像这小子曾经人模狗样的给我们代了几个月英语课吗？哎吆吆，毕业典礼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套西装，还唱了两首歌呢，把女生们都唱哭了，你们瞅瞅，你们瞅瞅，现在混成了盲流子，农村土包子永远是土包子！”

他身边一个人说道：“不对啊，盲流子有骑摩托车收啤酒瓶子的吗？”

夏国伟一脸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看著他的时候，盲流子是在捡垃圾，你不看著他的时候，他就顺手牵羊偷东西，盲流子什么东西不偷啊？偷辆摩托车还不正常，你別看我这老同学长得像那么回事，胆子肥著呢，连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同学都敢上手，和岳清浅一起吃了好几个月的饭。”

说著，夏国伟又朝林平嚷道：“林平啊，你都混成盲流子了，人家岳清浅还搭理你啊？”

一听岳清浅三个字，瘸老王浑身打了个激灵，怎么还有这个妻侄女的事儿呢？

林平这才慢悠悠说道：“夏国伟，听你这口气，你现在混的不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