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伟的嘴一撇,瓮声瓮气说道:“混的好不好的,也比你强出个花来!至少我没当盲流子,告诉你也不要紧,就怕你会羡慕死,哥们现在是淞海市化肥厂的正式职工!”
夏国伟他爹是县粮管所的所长,那年月这是个实权单位,当时流行接班制,就是父亲退休后,儿子可以接替父亲的岗位去原单位上班。
但是夏国伟他爹正值壮年,还不能退休,洛东县里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厂,於是夏国伟他爹靠著自己的人脉关係,把夏国伟安排进了淞海市化肥厂。
当年找工作的鄙视链和现在不同,优先考虑大厂,其次才是机关事业单位,后世非常吃香的警务工作,在这时候竟然都不愿意去,觉得是十分危险的工作,脑袋別裤腰带上,观念差距甚大。
林平听了,心里想笑,要说是別的大厂职工,还能出来吹吹牛,適可而止的显摆显摆,唯独这化肥厂现在吹的牛,都是以后的眼泪!
在改革开放伊始,化肥是紧俏商品,各地都缺化肥,可以说当年彻底解决温饱问题,一是因为包產到户,第二就是因为化肥的普及。
为了让化肥普及到田间地头,从七十年代末开始,各地的化肥厂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几乎每个县都有化肥厂,城市里也建了很多化肥厂。
从刚开始生產线马力全开,化肥供不应求,到后来各地產能过剩,化肥厂挨家倒闭,一共用了十来年时间,从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化肥厂职工就开始大面积下岗了。
像夏国伟这样的,进厂的时候是二十岁,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正是小四十岁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成了家里的顶樑柱,这时候忽然下岗了,再学手艺来不及了,只能生活在城市的边缘,跑跑摩的,摆摆小摊什么的,国企职工光环不再,沦落到城市最低层,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可是目前林平不能说这话,现在化肥厂风头正盛,说了夏国伟也不信,还以为是林平嫉妒呢!再者说,如果夏国伟和林平关係要好,林平豁出去惹得夏国伟不乐意,也得想方设法让他早日换个工作,比如去钢铁厂、建材厂或者建筑公司之类的。
因为基建相关產业,不光在八九十年代很红火,进入两千年以后,还会大放异彩,到了房地產业拐弯扭头的时候,这一批人就已经退休了,可以说吃了一辈子时代红利。
只不过夏国伟和林平关係很僵,林平不屑於告诉他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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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只轻描淡写的回答说:“哎吆,那真不错!化肥厂工资很高吧?”
夏国伟得意洋洋的说道:“现在全国一盘棋,从天南到海北,学徒工都是十八块五!三年转成正式工,一个月三十七块五!”
说这话的时候,夏国伟十分自豪,在他看来,这就算正式成为工人阶级了,比县城粮管所可好多了,粮管所的普通职工只有三十一块五。
林平心里想笑,但脸上没带出来,说道:“挺好的,不过你作为大厂的职工,怎么来废品站卖东西呢?”
瘸老王一直在林平身后数酒瓶子,此时听见林平问话,悄悄的拉了拉林平衣角,那意思,不该问的別问,多么明显啊?这是从厂子里偷铁出来卖的。
几乎每个大厂都有这么几个后进青年,整天从厂子里偷东西,卖了现钱就吃吃喝喝。
夏国伟脸上一红,说道:“你操心事儿还挺多呀?我们从路上捡的废铁,你管的著嘛你?”
夏国伟不敢承认偷了厂子里的铁,怕林平去告发他。
林平微微一笑,就这笑容让夏国伟一阵心寒,他记忆尤深,当初他被林平拍转头的时候,就是这种淡然且从容的表情。
“夏国伟,我是管不著,可要是偷厂子里东西出来卖,自有人管你!”林平说道。
“你凭什么污人清白?你哪只瞎眼看见我偷厂子里东西了?”
林平正等著他这句话呢,“那你又是哪只瞎眼看见我偷摩托车了?我这摩托车是自己花钱买的,发票就在车上,你要看看吗?”
夏国伟被林平说的一时语塞:“你……”
他深知偷窃这个话题,不能再跟林平聊下去了,因为林平那摩托车真是自己买的,夏国伟的废铁则真是他从厂里偷的,经不起盘问。
於是他转而言他,说道:“別以为买辆摩托车就多了不起,你还指不定借了亲戚多少钱,拉了多大饥荒呢!就你家还买摩托车?为了把岳清浅追到手,不惜借外债买这种东西?我告诉你,没用!人靠的是实力,像我这样的大厂工人才配得上岳清浅,以前她不懂事,等她毕业以后,就知道我们工人阶级有多香了!
我还告诉你,林平!我不会放弃岳清浅的,只要她没有结婚,我就跟你展开公开竞爭,谁有实力谁才能追到她,你个进城的盲流子,拿什么来养活人家?现在咱们都步入社会了,不是你在学校里靠那点迷魂汤就能骗小姑娘的时候了,社会上都得用钱说话,没钱你连个p都不算!”
林平很想把自己和岳清浅的关係进展告诉夏国伟,让他死了这条心,也免得他再去烦岳清浅,可碍於瘸老王在侧,这话没法说出口,说跟岳清浅已有夫妻之实,瘸老王听了去,转告岳颂文,那岳清浅真能被打断腿。
瘸老王听见夏国伟再次提起岳清浅来,很是诧异,不过他多少了解这个妻侄女,绝不可能看上夏国伟这样的人,所以並没有插言,任由夏国伟一个人自嗨!同时,他从夏国伟的话里推测,林平有可能也喜欢岳清浅。
林平只得说道:“不关我事!”
本来岳颂文夫妇就够忌惮林平的,再被瘸老王证实林平和岳清浅关係不一般,估计岳清浅就没活路了,林平没承认这层关係,是替清浅考虑。
瘸老王对林平说道:“酒瓶子都数完了哈,二百七十二个啤酒瓶儿,二十二个白酒瓶儿!等我给你拿钱去!”
说完,瘸老王去了会计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