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锡庚皱眉：“刘玉书呢？让他的警察来维持秩序！”
“电话打不通，听说刚才王竹林的人去找过刘局长，叫警察来支援。他手下说他一大早就去租界给洋商做思想工作去了。”
“他手下只叫了几个值班的警察来帮忙，就是楼下那几个。他还说没有局长的命令，他调不动更多的人……”
“有意思，”程锡庚差点给气笑了，“刘玉书这老狐狸，明摆著躲事情。”
“后来呢？王竹林的人就这么回去了？他们就没叫自己底下的人出去安抚一下抗议群眾？”
林晚秋拼命压著嘴角的弧度：“派了，宣传科的两个科员拿著扩音喇叭下去，別说劝解激动的抗议人群了，刚说了两句话就被砸了一头菜叶子，被骂的狗血淋头，灰溜溜的回来了。”
“据说王会长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茶杯，大骂废物。”
確实废物，刘士侠心中冷冷点评。王竹林想抓经济大权独揽临时政府大权，底下就这点办事能耐？连几句场面话都说不圆乎？
楼下抗议人群的情绪没有丝毫平復跡象，反而因为王竹林派出的“蠢材”被赶回来，更激起了某种得胜般的喧囂和愤怒。群情汹涌，黑压压一片堵塞了所有出口，连一只苍蝇都很难飞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
领事馆那边又来电话了。大概是堀內干城正在被各国洋商、报馆围堵质询，连直接给刘士侠打电话的空隙都没有。
刘士侠作为堀內领事看中的金融新星，和大力支持的津海经济恢復办公室主任，就是他面对舆情大火的“灭火器”。
如果这个“灭火器”不能及时到场？那恐怕愤怒的领事馆不介意把他连同王竹林一起，直接丟给舆论，一起烧掉，以平民愤。
必须走！而且要快！
刘士侠霍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楼梯。林晚秋吃了一惊：“刘主任，您这是……”
“没路，就开条路出来！”
话说的虽然很满，但刘士侠並未直接走人潮汹涌的大门，而是绕到中山公园侧面，一个相对偏僻、人也较少的侧门。即便如此，这里也被数十名商人、学生和小工坊主死死围住。
福特v8的车头还没驶出侧门，立刻被无数条手臂和身躯拦住去路，根本无法前行。
“又出来一个官老爷！”
“呸！跟王竹林一路货色！”
“甭想跑！今儿不给个说法，谁也別想出这个门！”
“刘士侠！以前银行的，现在也是管经济的汉奸！”有眼尖的人认出了他，好像是以前刘士侠在银行时接待过的客户，麵粉作坊的周老板。
“周老板，”刘士侠按下车窗，声音拔高，盖过喧囂，“我正要去领事馆的媒体见面会，澄清近日流传的谣言，去阻止王竹林提出的那个物资管制计划！”
刘士侠环视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你们在这里喊破喉咙，他王竹林在楼上喝茶看戏！他巴不得你们闹得更大，闹到日本人出面镇压，他好拍拍屁股说是奸商、暴民动乱破坏！”
“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到领事馆，给媒体解释具体情况，到时候王竹林硬推物资管制计划！谁还能拦他？你们拦我的意义又何在！”
惊雷般的质问骤然劈下。愤怒的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和茫然。
是啊，闹这么大，王竹林呢？日本人万一真的出面镇压怎么办？说不定这个刘士侠，真的是要去阻止这个邪恶计划的呢？
“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有人不依不饶。
刘士侠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子弹连发：“我现在要去哪里？日本领事馆！我去干什么？就是媒体答疑会！去解答社会的质疑！”
“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到，任凭舆论发酵！”刘士侠声音沉著，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日本人是不介意武力镇压、杀鸡敬猴的！”
“周老板，你觉得谁会是那只鸡？是你这种只有十几个工人的小作坊，还是那些在各国租界里根深叶茂的洋行？”
想要说服別人，陈清利害，態度诚恳是最好的方法。
刘士侠的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不少人头顶的怒火。
尤其是周老板这种有实际產业、深知利害关係的小老板，脸上血色尽褪：他拦著刘士侠，其实是在变相帮助王竹林，加速自己的灭亡？
周老板嘴唇哆嗦起来：“那……领事馆能听你的？能停了这个计划？”
“不试试，怎么知道？”刘士侠眼神锐利，“但你们每多拦我一分钟，都是在给王竹林递刀子，在帮著日本人快马加鞭砍掉你们自己的饭碗！让开！时间不多了！要么让我去搏一把！要么，大家一起等死，看谁的厂子先关门大吉！你们自己选！”
他的话像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个小企业主的心上。绝望和对未知的一点渺茫期望在他们心中剧烈交锋。
刘士侠再次加码：“我可以承诺：第一，我回来之前，这份计划绝不会执行！第二，”他目光如炬扫过人群，“诸位工厂主，若你们信得过，可以推选几位代表，准备一份联名信，申诉你们的真实困难！上车跟我去领事馆！”
周老板第一个猛地跳起来，嘶声喊道：“让开！都让开！让刘主任的车过去！”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推开身边挡路的几个人。
“对！对！让刘主任过去办事！別耽误正事！”“让开！快！给刘主任让条路！”
刘士侠不再犹豫，福特v8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缓慢而坚决地驶入那条人群中充满复杂目光的狭路。
日本驻津海总领事馆。
堀內干城已经等刘士侠很久了，刘士侠车没停稳，就被门房接了进去。
堀內干城正在媒体接待室应付各界前来问询的“友人”，听秘书说刘士侠到了，就先告罪说离开片刻，稍后给大家答覆，匆匆离开，到接待室后面的房间见刘士侠。
“刘士侠，这个方案我看了，思路上没问题，但时机不对，会遭到租界各界当局的拼命反对。之前你们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堀內干城问的很直接。
刘士侠微笑頷首：“堀內领事，何止时机不对，目前连具体的实施细则都没有，就被王竹林爆了出来，作为爭夺临时政府职位的筹码！”
堀內干城皱眉：“愚蠢至极。我不关心你们政府內部互相拉踩的事情，我认为目前当务之急，是安抚各界情绪，暂缓计划推行。一会，你要怎么给媒体和租界解释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