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放下汤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第二件事儿,就是你之前提议的裁缝店。在法租界32號路上找了个小铺面,『祥瑞裁缝铺』已经开张了。”
“明面上是接零活、做旗袍大褂的。一是作为备用交通站,多条腿走路总归稳当。二来嘛,我那『代持』著你在『恆裕棉纱厂』那点股份呢。”
他狡黠地笑了笑:“咱们借著棉纱厂股东的身份,成批拿棉纱比市价低两成,加工成棉衣、棉裤,成本压得很低。店里雇了两个老师傅,几个女工,现在正日夜赶工。”
“现在已经做了两百套棉服,够给津海周边活动的游击队解决今年的冬装问题!天儿马上就冷透了,不能让咱自己人冻著。剩下的一部分在店里零售,掩人耳目。”
刘士侠心头一热:“好!李老板,这事办得踏实,务必保障质量和数量,儘快安全送达。!”
村里的游击队员,不像在城里的办公室,能享受到温暖的炭盆。这些棉衣,在津海刺骨的寒冬可能就是战士们的救命稻草,这份工作的实际意义巨大。
刘士侠刚要再鼓励两句,就听李富贵话锋一转,说起了缉私队的事:“第三件事儿,是关於『缉私队』的。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和甄別,已经选派了几位绝对可靠、经验丰富的同志打进来了。”
“这是名单,阅后即焚。”说著李老板递过来一个团成火柴杆状的小纸条。
刘士侠伸手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著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职位,有厨师、会计、机械技师,还有两个行动队的。
“组织交代了,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也不用刻意关照他们,平时该怎么著就怎么著,免得引人怀疑。他们的任务就是搜集缉私队的动向,还有海河上日军和汉奸的情报。”
刘士侠嗯了一声,组织考虑得极为周到,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自己暴露的风险。
“替我谢谢组织的周密安排。”刘士侠给李老板点了支烟,顺手烧掉了纸条,“不过,有个情况需要特別转达给我们的同志。”
李富贵接过香菸,身子微微前倾:“您说。”
“缉私队是新成立的,各方势力肯定都想著往里掺沙子。据我了解,军统方面也安插了他们的人进来,具体身份、职位现在还不明朗。”刘士侠语速放慢,显得十分谨慎。
“让我们的同志私下交往时多留个心眼,防著点身边的同事。军统的手段向来狠辣,他们只求目的,有时不太顾及旁人死活。”
李富贵眉头紧皱:“军统也掺和进来了?这水確实深。您是从哪里获知这消息的?可靠吗?”
刘士侠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说自己已经稀里糊涂成了军统“津海特別情报组的少尉情报官”,这事儿事先没有匯报,一是怕组织想歪了,二是虽然当前国·共合作,但怕记在档案里,以后被人扒出来,可能徒增麻烦。
他心思电转,装作回忆的样子:“说起来也巧。宋雅筠有个在英租界做事的堂姐。”
“那位宋小姐最近好像接触了一个挺活跃的小团体,叫什么『抗日锄奸会』,专门吸收些学生、知识分子和进步青年,宣传抗日思想。”
“那位『堂姐』有次跟雅筠念叨一些听来的消息,她閒聊时顺口提了一句,我就记下了。虽然未必是真的,但可能性还是有的,寧可信其有,提醒咱们的同志注意些,准没错。”
李富贵认真地点头:“嗯,明白了。我会立刻向组织匯报这个情况,让缉私队的同志们务必注意隱藏身份。无论有没有军统,他们身边都是日偽人员,小心总是没错的。”
说罢李老板清了清嗓子:“差点忘了说最重要的事!『老家』那边回信了!你提的边区银行方案,上面已经报给了北方局。组织部召集人员论证过了,认为可行!”
“彭部长还特意让给你带话:说感谢你,积极为根据地財经建设出谋划策!虽然不能公开表扬,但在对敌財经战线上,有你不可磨灭的功劳!”
“真的?”刘士侠猛地抬头,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当初提出这个想法时,还担心太超前,是他结合前世金融知识、对当前敌我经济態势的深刻理解,所提出的,一种打破常规设想。
没想到真能被採纳!
那些关於边幣、法幣、物资流通的构想,终於不是纸上谈兵了。
“千真万確!”
“太好了……”刘士侠只觉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根据地领导的表扬,让他觉得自己在津海“当汉奸”所付出的一切都值了,这是组织对自己的最高嘉奖,是组织对自己坚守理想,坚守那份矢志不渝信念的最高肯定!
刘士侠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潮:“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好好完成潜伏任务,无论是临时政府这边的情报搜集,还是破译密码的事情,都力爭做到最好!”
“破译密码?”李老板愣了一下,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什么任务?”
“哦,这个正好我也要给你匯报。我配合宋雅筠同志,监听那个短波电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基本可以確定,我们监听的那个电台,確实是日本外务省驻津海领事馆的日常通讯。”
“我们也掌握了一些初步的规律,比如他们的电文是用罗马注音字母加密发送,並且元音和辅音是採用加密的模式……但这距离真正破解他们的密码,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但我们不会放弃。”刘士侠语气坚定,“我们会继续搜集、积累密文,尝试寻找更多的规律。宋雅筠同志承担这项长期且枯燥的工作,意义重大,我一定会当好下属,配合好她的工作。”
然而,听完这番话,李富贵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为古怪,那不是惊讶或讚赏,而是一种彻底的错愕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不確定地开口:“士侠,你说什么?破译……日本密电?组织……组织从来没有给你,或者宋雅筠安排过这样的任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