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日本宪兵司令部为啥去不得?我跟津海日本宪兵队的西城少佐昨天就约好了,就约在北平这边的宪兵司令部见面。”刘士侠看王克敏改口,也顺杆爬,索性把称谓也改了。
都说钱是仕途润滑剂,诚不欺我。
“西城少佐是土肥原將军指定的日方人选,跟我一起调查『联银券』造假事宜。”刘士侠怕王克敏不知道这件事情,赶紧说明情况。
“跟他见面没问题,但地点不能选在日本宪兵司令部,除非你想给日本兵鞠躬!”王克敏言语恳切,“不过你是临时政府的人,给他们鞠躬不合適,所以还是算了。”
刘士侠满脸问號。
王克敏看了看这傻孩子,轻笑一声:“北平的日本宪兵队是不能去的,门口有日本兵的哨岗。连行人通过哨岗,都必须向日本兵鞠躬行礼,否则就可能挨上一脚,实在令人切齿。”
“你是我们临时政府的重要官员,给哨兵行礼有失体统。”
“啊?日本兵这么蛮横!”这实在是超出了刘士侠的认知。
“王伯,那你去日本宪兵队开会怎么办?”刘士侠面露疑色,“我听说您每周都要去宪兵队那边开会。”
“哦,你说的是每周二下午的顾问会议吗?”王克敏也不隱瞒,“大家都知道每周二下午,我跟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顾问喜多诚一会面,就每周临时政府议题进行磋商,方便日本方面进行配合,以確保临时政府的政令畅通。”
“不过我从不约在宪兵司令部会面,”王克敏提到这个地方,眉头微皱,“那里戾气太重,我不喜欢。你知道宪兵司令部右手边,在煤渣胡同路口有个『平汉铁路俱乐部』吗?那里环境很好,很安静,適合开小会。”
“喜多成一少將不肯来外交大楼,我不愿去宪兵司令部,所以我们折中一下,就选在『平汉铁路俱乐部』了。”
“那儿的茶和鸡尾酒都挺不错,你也可以约西城少佐在那里碰面,离宪兵司令部也近。並且,那里门口只有临时政府的警察站岗,没有什么閒人出入,还是挺適合谈事情的。”
“多谢王伯,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刘士侠由衷地感嘆,“要不是先来您这儿一趟,估计下午我就栽在宪兵司令部门口那儿了。我个人的荣辱不要紧,主要是怕丟了临时政府的脸面。”
王克敏面露微笑,他被这不著痕跡的马屁拍的很舒服:“士侠你们年轻人有能力,但肯听我这种老头子话的人,不多了,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嘛,你这一点,就做得很好!”
“王伯,不过晚辈有一点不明白:咱们不是宪兵司令部和本土军部的人吗?为什么要跟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顾问会面。”刘士侠忽然岔开了话题,终止了两人稍稍尷尬的商业互吹。
“我谁的人也不是,就像你也未必会说自己是外务省派系的人。非要论派系,我们都是天朝人,我们是自治政府。作为政府表率,我们要和各方搞好关係。”
“只有多交朋友,少树敌,才能搞好我们自己的政府。这就是我为何要跟喜多诚一少將定期召开碰头会的原因。”
“某种意义上来说,喜多少將也不算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人,他以前在土肥原贤二阁下手下任职,是个心怀『大东亚共荣』希望的实干派。”王克敏言词恳切,好像真的是为了华北自治事业操碎了心的老人。
但刘士侠其实很清楚,这不过是王克敏的一面之词,认清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什么。
王克敏跟喜多诚一看似私下的接触,虽然明面上是跟日籍顾问私下的碰头会,其实本质上是傀儡政府首脑,给日本主子的定期工作匯报。
而喜多诚一“政府顾问”的名头,只不过是日本人顾忌傀儡政府面子的一个台阶。
喜多诚一身上既有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標籤,更是本土军部的人,换个角度来说,他就是两派的融合剂,平衡双方的利益。
他在这一点上和刘士侠有一点类似,毕竟在某些外人看来,刘士侠既是领事馆的人,又是王克敏派系的铁桿。
正是这种复杂的利益勾连,造成了华北临时政府复杂的政治构成和派系平衡。
身在局中,刘士侠也不好对这种事情发表什么评论,只好继续拍王克敏马屁:“多亏了王委员长在各方间斡旋,要不是您,华北临时政府这摊子事儿还真没人能撑起来……”
一顿大忽悠术,把王克敏脸上的笑容,弄得多多的。
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爬上他枯萎乾瘦的面庞:“士侠啊,老伯再教你一个小技巧,跟日本人会面,一定要比他们早上那么一点点。”
“但又不能早太多!”王克敏拿出一种老流氓教导小流氓的姿態,“早一点,说明咱们临时政府很尊重日本人,尊重日本文化。”
“要是早太多,就略微显得有点卑躬屈膝了。”刘士侠露出一副“十分瞭然”的神情。
“孺子可教,”王克敏对刘士侠的捧哏非常满意,“这就是为何我每周二,只比喜多诚一早一点点到『平缓铁路俱乐部』的原因,他喜多诚一两点整到,那我就只提前五分钟……”
刘士侠发现,王克敏也没传说中那么谨慎啊,自己稍微用上一点后世的大忽悠术,这老汉奸就自己把情报送上门来,真不知道他是对自己的安保团队太过自信,还是对自己的安保团队太过自信。
又聊了十多分钟,王克敏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很多事情,比如刘士侠在跟西城少佐会面时应该如何“礼貌又不唐突”地询问假幣事情进展,又比如未来面对土肥原贤二將军应该如何“谨慎而体面”地匯报工作。
总之,这次会面“宾主尽欢”。
刘士侠实在没有想到一次简单的会面,两条香菸,一叠日元竟然套出了这么多关键情报,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楼下,开车带曾澈和陈恭澍去勘察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