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七年(公元179年),秋
云梦泽的水汽氤氳,似千万年未曾散去。
一艘官船自襄阳而来,劈开晨雾,缓缓靠向云梦学宫那座宏伟的码头。
船头,一名身著月白细麻儒衫的少年凭栏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叫云乾,年方十八,安陆云氏旁支子弟。
“乾儿,下船吧。”船舱內,传来云乾父亲温和的声音,“到了。”
云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著水草的清新、泥土的芬芳,还有一种……油墨与书卷交织的独特气味。
他隨著人流走下舷梯,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石板路时,心如擂鼓。
这里便是云梦学宫,是帝师云易所创学宫。
虽然帝师云易逝去已近五十载,但此地却早已取代洛阳太学,成了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
学宫甫一入眼,便是那座闻名天下的“求索门”。
门高愈十丈,是由四根顶天立地的巨石圆柱撑起巨大的三角门楣,简洁雄浑。
门楣正中,鐫刻两个古朴篆字——“求索”。
穿过石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汉家宫闕的飞檐斗拱,与罗马式的拱顶连廊巧妙融为一体,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兼容並包、气吞山河的气魄。
“兼容並包,格物致知。”云乾喃喃自语,此乃学宫之训。
学宫之內,人声鼎沸。
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口音南腔北调,既有身著锦衣的世家子弟,亦有穿著补丁短褐的寒门才俊。
他们三五成群,高声阔论,无人因出身贵贱而有丝毫拘谨。
云乾的父亲,一位襄阳府小吏,此刻却两鬢已见汗跡,下意识地攥紧了云乾的手臂,低声道:“乾儿,此处皆是人中龙凤,日后行事,切记谨言慎行。”
云乾点了点头,目光却被学宫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石壁所吸引。
石壁光滑如镜,贴著数张新印的报纸,最顶端是三个醒目大字——《云梦报》。
此刻,石壁前围满了学子,激烈的爭辩声浪便从那里传来。
“荒唐!”
一个南阳口音的青年指著石壁,面色涨红,“《新汉律》明文:『凡涉国帑之变动,非经尚书台、大理寺合议,不得擅行』!”
“郑公的封驳文书墨跡未乾,陛下竟绕开尚书台、大理寺,直下中旨,让宦官赵忠执掌新设之內承运库?”
“此举,岂非是要將孝德皇帝之心血,弃如敝履?!”
旁边一位年长学子连忙拉住他:“许攸学弟,慎言!此乃朝堂之事,我等岂可妄议君上?”
那叫许攸的青年却毫不退让,声音愈发高亢:“王学长此言差矣!许慎大师之《政体论》开篇便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我等读圣贤书,眼见国本动摇,若缄口不言,与木石何异?!”
“今日宦官便能私设钱库,明日阉竖之流岂非要入主尚书台,批阅奏章了?!”
此言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说得好!洛阳的《大汉报》却对此事轻描淡写,只会粉饰太平,諂媚君王!”
“若非《云梦报》將郑公的封驳原文一字不漏刊载,我等至今还蒙在鼓里!”
云乾的父亲眉头紧锁,轻拉儿子的袖子:“乾儿,你以后莫要掺和此等事。为父送你来此,只为求学安身,不为议论国事。”
“无论天下如何风云变幻,医术都能安身立命,而这些,弄不好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云乾被父亲拉著后退两步,口中应著:“孩儿晓得了。”
但他的目光却依旧死死盯著那场爭辩。
他自幼读史,心中却总有疑问:书中所言之圣君与现实之帝王,为何相差甚远?
君王之意与天下之利,若有相悖,又当如何?
这些念头,他之前只敢藏在心底,可在这里,那些大逆不道的疑问,竟能被如此公然地由天下学子评说、辩驳!
就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