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厉道友……我跟你说……你是我方林……第一个……真心想交的朋友……”
“以前那些……都是……都是……”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趴在桌上,呼嚕声响了起来。
凌川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站起身,將方林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著他走出院子。
方林的洞府在第九排第五间,比凌川的小一些,但布置得不错。
凌川用他的令牌打开禁制,將他放在石床上。
方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凌川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禁制光幕重新合拢,將那道酣睡的身影遮在里面。
凌川回到自己的房间。
禁制光幕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院子里很静,风吹过那棵不知名的树,深紫色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石桌上的酒罈和玉杯还在,方林喝空的百果酿酒罈歪倒在一旁,坛口还残留著几滴琥珀色的酒液。
凌川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扫过桌面,酒罈、玉杯、油纸包、玉筷、玉盘,全部消失不见。
桌面乾乾净净,连一丝油渍都没有留下。
隨后他转过身,打算去修炼室调息。
但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他看著一旁的石床。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纹路中渗出,在石床上方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灵雾。
褥子是暗青色的,不知用什么灵兽的皮毛製成,在明珠的光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枕头也是同样的材质,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很软。
凌川站在原地,看了那张床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睡觉了。
不是打坐调息,不是闭目养神,不是那种神识半醒半睡、时刻警惕著外界动静的假寐。
是真正的,彻底的,把自己放平,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沉沉睡去。
在临天宗的时候,他在修炼,在万相魔宫的时候,他在修炼,到了西海,他还是在修炼。
修士不需要睡眠,打坐调息足以恢復精气神。
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常识,每一个刚入门的修士都知道。
可此刻,凌川看著那张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睡了。
不是累,金丹巔峰的肉身,一夜之间横跨三千万里海域都不会觉得累。
不是困,他的神识清明如镜,能清晰感知到院外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声虫鸣的起伏。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就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於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凌川站在石床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不调息了。”
“睡觉!”
他脱下靴子,放在床边的地上。
青衫没有脱,就那么穿著,掀开褥子,躺了下去。
褥子很软,比看上去还要软。
身体陷进去的那一刻,有一股温热从褥子底下渗上来,透过青衫,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枕头也很软,脑袋枕上去,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那股温热从枕头里渗出来,包裹著他的后脑勺,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
凌川闭上眼。
明珠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