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在向阳的山坡上化成细流,顺著沟壑蜿蜒而下,匯入谷中的小溪。冰层裂开时发出“咔嚓”的轻响,像谁在耳边说著悄悄话,惊醒了沉睡的落霞谷。
刘山蹲在溪边,看著溪水里的薄冰渐渐消融,露出底下青褐色的鹅卵石。几只羽毛湿漉漉的水鸟落在石头上,歪著脑袋梳理翅膀,见有人来,扑稜稜飞起来,掠过水麵时溅起一串水珠,落在刘山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爹,你看我捞到什么!”刘志的声音从下游传来,他挽著裤腿站在溪水里,手里举著一个巴掌大的贝壳,贝壳上的纹路像极了缩小的龙鳞,“丹辰哥说这叫『龙纹贝』,能用来做炼丹的药碾子!”
刘山走过去,接过贝壳仔细看了看,纹路確实奇特,边缘还泛著淡淡的银光:“小心脚下,刚化冻的溪水凉。”他伸手摸了摸刘志的脚踝,果然冰得刺骨,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儿子肩上。
“我不冷。”刘志嘿嘿笑著,又弯腰往水里探,“丹房还缺个『聚灵阵』的阵眼,我听王大叔说溪底有『寒铁石』,想找一块。”
墨楚盘在岸边的柳树桩上,金角隨著刘志的动作轻轻晃动,忽然纵身一跃,像道黑影窜入水中,几秒后又浮上来,嘴里叼著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凝结著一层白霜,显然就是刘志要找的寒铁石。
“墨楚你太厉害了!”刘志兴奋地接过寒铁石,用衣角擦了擦,“够沉的,做阵眼正好!”
墨楚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游回刘山身边,用脑袋蹭著他的手腕,像是在邀功。刘山笑著摸了摸它的鳞片:“饿了吧?回去让清雪给你燉灵鱼汤。”
溪边的柳树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曳,像少女垂落的髮丝。几个穿著花棉袄的孩子提著小篮子,在柳树下挖刚冒头的薺菜,薺菜的叶子上还沾著泥土,却透著勃勃生机。
“刘谷主!”扎冲天辫的小男孩举著一棵带著黄花的薺菜跑过来,小脸蛋冻得通红,“王奶奶说带花的薺菜最香,能包三大碗饺子!”
刘山接过薺菜,黄花上还沾著一只细脚的蜜蜂,正懒洋洋地爬著:“確实好,让你王奶奶多放些灵油,吃起来更鲜。”
小男孩用力点头,又顛顛地跑回伙伴们身边,大声宣布“刘谷主说要多放灵油”,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他们的声音像刚抽条的新竹,清脆得能滴出水来,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回到谷中时,林清雪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竹匾里摊著切成薄片的“雪参”,是去年冬天刘志在雪地里挖到的,根茎粗壮,断面泛著珍珠样的光泽。她手里拿著小耙子,时不时翻动一下,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回来啦。”她抬头笑了笑,“锅里燉著灵鱼汤,放了些新采的『溪蓀』,墨楚肯定爱吃。”
墨楚像是听懂了,从刘山肩头滑下来,游到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著里面,金角亮闪闪的。
刘志把寒铁石放在院角,又小心翼翼地將龙纹贝收进怀里:“清雪姨,等我把聚灵阵布好,就能炼『蕴灵丹』了,到时候给阿禾他们每人发一瓶,保准下个月就能突破筑基期。”
“不急。”林清雪放下耙子,递给刘志一块刚蒸好的灵米糕,“丹辰道友说,炼丹最忌心浮气躁,你呀,先把火候练稳了再说。”
刘志挠了挠头,接过米糕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快点帮上忙。”
刘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忙著翻晒草药的林清雪,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软的。他想起刚到落霞谷时,这里还只有几间破旧的石屋,如今却盖起了整齐的院落,灵田连片,孩子们的笑声能传到山外去。
“对了山哥,”林清雪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去断云山脉採药,看到山外的官道上多了不少商队,说是中域的『聚宝阁』要在东域开分阁,下个月会来落霞谷收灵草。”
“聚宝阁?”刘山有些印象,那是修真界最大的商行,据说背后有化神期修士撑腰,“他们给的价钱公道吗?”
“听商队的人说,比寻常药铺高两成,还能以物易物,换些中域的法器。”林清雪笑道,“我打算把今年新收的凝露草都卖给他们,换些適合孩子们用的低阶法器。”
刘志眼睛一亮:“能换到『风行靴』吗?阿禾说她想要一双,练剑时能跑得更快。”
“等聚宝阁的人来了问问便是。”林清雪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满是笑意。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院墙外的桃树冒出了粉色的花苞,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草药的清香。墨楚趴在刘山脚边,晒著太阳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是阿禾带著孩子们在练剑。刘山起身走过去,站在场边看著——阿禾的剑法又精进了些,一招“落霞归”收势时,剑尖挑起的风带起地上的花瓣,像撒了把粉雪,引得孩子们一阵叫好。
“阿禾这招练得不错。”刘山赞道。
阿禾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是少主教我的,他说收势时要像溪水回涧,看著柔,其实藏著劲。”
刘志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可是跟丹辰哥学的,他说炼丹和练剑一样,收火时最见功夫。”
孩子们围著刘志,七嘴八舌地问中域的事,他便手舞足蹈地讲起聚宝阁的高楼,讲丹王谷的丹炉,讲那些会发光的法器,引得孩子们眼睛发亮,嘰嘰喳喳地说长大后也要去中域看看。
刘山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敖轩的话——“活著传承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想,或许这就是传承吧,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而是孩子们眼中的光,是谷里的炊烟,是溪水流淌的声音,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日子过得像春溪解冻般,充满希望。
夕阳西下时,溪水映著晚霞,像铺满了碎金。刘志带著孩子们去溪边摸鱼,林清雪站在院门口喊他们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墨楚游在最前面,金角在暮色中闪著光,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刘山走在最后,看著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慢到地老天荒,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