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却在此时电闪雷鸣,细雨落下,罗马人准备的许多礼仪被迫取消。
一行人仍沉浸於狄奥多西城墙带来的震撼,两位罗马显贵便已疾步迎上。略显滑稽的是,那束著长辫的尼基塔斯被他们错认为是罗姆的苏丹。
“吾是新罗马的都畿长,阁下想必便是陛下专諭款待的贵客。”
智叟言毕,便指向身旁服饰华丽却体態臃肿的同僚,“这位是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陛下极为宠爱的重臣。”
“大人谬认了。”尼基塔斯面露尷尬,解释道:“他才是波斯的苏丹。”
目光顺其指引落在阿尔斯兰那残损的身躯上,都畿长见此先是微愕,与隨从低语片刻,之后神色迅速恢復如常。他重新整飭言辞,通过译官向眾人致歉:“苏丹的声名已传遍布拉赫纳宫。您兼具文化修养、非凡勇气与智慧,因此贏得眾人由衷的敬仰。吾会用最虔敬的语气向『主宰之人』祈祷,並恳求陛下速遣宫廷医师为您疗愈。”
“哼,”安多罗尼柯眼中满是鄙夷,其排外之態与都畿长形成鲜明对照,“尔等不过寄生罗马膏腴之地的卑贱之徒罢了。在陛下治下,不日便將尔等驱赶至世界的最东边,一个叫『红苹果树』的蛮荒之地。”
“身虽残损,其意志堪比伊斯坎达尔;盛情虽厚,然他无需怜悯。”通晓罗马语的尼基福鲁斯强抑心中怒火,他先向都畿长道谢,然后转向安格洛斯,谦逊回应:“我们的確倚仗罗马之护佑与怜悯方得存续。与其驱逐,不若留下我们『镇守边陲』。外人常言:『罗马之强盛,正赖陛下有此等贤臣辅弼』。”
“不错!蛮族中竟也有明理之人。”安多罗尼柯颇感受用,对眼前这“小毛孩”多了几分讚赏。都畿长闻声侧目,探询道:“这位是?”
“他即是陛下指名索要之人。在彻底蜕为『罗马人』之前,仍是我最珍视的孩子。”阿尔斯兰答道,言语间胸膛微抬,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罗姆的苏丹啊,还有这位罗马与波斯血脉交融的少年,”都畿长頷首,对尼基福鲁斯显露讚许,“外人常说,今日之『波斯人』早已失先祖之贤德,『大字不识一斗』;如今看来,实乃妄人臆测。”
他隨即道明来意,“远来的贵客,请隨吾移步。陛下諭令:『先领略新罗马之壮丽,再赴布拉赫纳宫謁见』。”
眾人穿过金门,越过戒备森严的耶迪库勒堡垒,视野豁然开朗。艾格纳提亚大道笔直延伸,直抵名为『西格玛』之交通枢纽。由此连接的梅塞大道,乃贯通主城区的通衢,沿途屹立著举世闻名的狄奥多西广场与君士坦丁广场,尽显繁华气象。
艾格纳提亚大道两侧,文化殿堂、宗教圣所、商馆货栈鳞次櫛比,间杂军用民用之筑。这里虽气势稍逊於巍峨的狄奥多西城墙,也不及旧墙围拢的核心腹地那般光耀夺目,却仍是新罗马最繁华的去处之一,满布著罗姆人难以想像的奇观与富庶。
“圣”君士坦丁建城之初,其规模远不如今日壮阔。待至“道成肉身”第五世纪,为御匈人铁骑等外患,皇帝令人於旧墙外新筑屏障,这便是狄奥多西城墙的由来。
新罗马划分为十四个城区,金角湾对岸之加拉太独占其一。城中心地带因人口稠密而喧攘拥挤,而新旧城墙之间些许地带,却被巧妙规划为园、田地或客栈驛站。
初次或再度踏足此城的“异乡客”,无不被古籍、传说中所载的奇观惊得瞠目结舌。若从圣罗曼努斯门而入,沿艾格纳提亚大道东行,因地势西低东高,透过“密若沙砾”的屋宇楼阁,圣索菲亚大教堂恢宏的穹顶与高悬其上的十字架隱隱可见,宣示著这座城市至高信仰的统御。
为“巴西琉斯”(皇帝)立下赫赫战功的瓦兰吉人,早已被安顿於金门附近的街巷。这些来自斯堪地那维亚、英格兰或更远方之地的“蛮勇之士”,多不通教义,只知武力而文理欠缺。他们日夜沉溺於美酒、金银与女色,在街边小巷或『胭脂堆』里,常见其酩酊烂醉的身影。
忙碌的商贾將货物自马背牛鞍卸下。波斯与印度的香料、药材、宝石、丝绸与象牙;埃及的玻璃器皿与穀物;罗斯的蜂蜜、鱼子酱与裘皮;伦巴第的羊毛织物与亚麻;还有帝国本土的橄欖油、粮食与葡萄酒,琳琅满目,陈列於木架,或珍藏於陶罐琉璃柜中,待人採擷,价售方休。
市集熙攘,奇景叠生。驾驭大象杂耍的拉杰普特人、舞刀弄剑的拉丁佣兵、因信仰相异而爭执不休的虔信者、被铁笼围困供人观览的衣索比亚人、身著皮裤眉眼传情的酒馆舞女、手持长矛维持秩序的巡兵……这一切,皆是尼基福鲁斯等一眾在科尼亚未曾得见的景象。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些怀抱圣物匣、络绎不绝的虔诚僧侣修士。匣中以矿晶镶嵌,盛放著诸圣遗珍——或为复製的耶穌荆棘冠,或为“施洗者”约翰的遗骸残片,或为其他圣徒之遗物,抑或天地造化之奇珍。他们敲击木锣或其他法器,吟诵著神秘而低沉的宗教诗篇,行於街巷,这游行的队伍似乎永无止境。
沿途中无一人向尼基福鲁斯一行投以异样目光,是因为这座城市早已匯聚多族,突厥人、拉丁人、拉什卡人、罗斯人、瓦兰吉人、萨拉森人,乃至更遥远的马格里布人;即便是基督徒所厌恶的犹太人和穆迪扎尔人,也能在此寻得一片棲身之地。
供拉丁人祈祷的公教堂多聚於金角湾一带,彼处乃其聚居的租界。令人惊异的是,城內还矗立著一些清真寺。严禁偶像崇拜的清真寺与圣像林立的正教堂,有时相距不过百步,刚做完祷告的信徒出门即遇死敌,通过焚毁异教书籍、往清真寺扔猪头等手段以示敌愾,寡居城中的穆斯林只能焚书、毁像泄愤,以作回应。
正教的繁复壮美与伊斯兰的至简朴拙,於此地形成了最鲜明的对峙:一方在太阳所照之处顶礼膜拜,素朴到了极致。一方则以华美之圣像、流溢之色彩、悠扬之圣乐、引人入圣的神秘力量与醉心其中的隱喻之网,引领灵魂飞升天堂。
二者同样执著於將信仰的火种播至世界尽头。故而皑皑北境皈依了古老的正教,炽热沙洲则在“吉哈德”的呼喊下投入了另一种怀抱。
这座跃动於两洲两海交匯之处的都城,註定会凝聚成如此神异壮丽的画卷。生活在此的罗马人,早已习於异邦人在生活、风俗与信仰上与自身种种的差异,穆斯林、基督徒及其它信仰者,並存在同一片天穹之下。这般奇景在巴黎、米兰、威尼斯抑或巴里,皆不敢想像。
“在大马士革、科尼亚和巴格达,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隨行的一位毛拉如是记录,“眾目睽睽之下衣不蔽体的舞娘、醉臥街巷的异乡浪子,更有这清真寺与教堂比邻……有经者、真信士与不信道之徒,共处一城。”
“安拉,与有经者所膜拜的神灵,真能並存於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