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南城市局。
会议室在三楼,空间极大。这间会议室苏晨来过不止一次,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掛著国徽和警训,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冷硬。
今天这间会议室里,气压极低,坐满了人。市局这边的核心层占了一半,省厅专门派下来的调查组占了另一半。调查组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特派员,姓齐,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说话声音不大,但带著久居上位的强悍压迫感。
齐特派员此刻正拿著一份盖著红头公章的文件,不冷不热地宣读著。內容,是对市局几名涉案警员——尤其是涉及昨日押送车劫持案的相关负责人的停职调查处分建议。
主席台的左侧,方兰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姿笔挺,优雅从容。
她穿了一件剪裁极度得体、甚至透著几分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內搭纯白真丝衬衫,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淡雅且知性。她的右手边放著一杯微微冒著热气的黑咖啡。
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圣洁、毫无破绽。就好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心理学教授,正悲悯地看著市局这群被恶势力耍得团团转的警察。
就好像昨天在浓烟滚滚的隧道里,劫走重犯白言、给一名刚刚甦醒的女警官喷吐致幻药水、用魔鬼般的低语催眠她,让她拿著骯脏的玻璃碎片抵住自己大动脉的人……跟她连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齐特派员刚念到第三条处分建议:“针对本次行动中暴露出的指挥失当,予以张志国同志……”
就在这几个字还没落音的瞬间。
“嘭——!!”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对开门,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狂暴力量,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把手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墙皮大片剥落。门板猛地弹了一下,又在半空中狠狠晃荡。
所有人,包括齐特派员在內,同时浑身一震,怒目转头!
苏晨,犹如一尊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死死地拔立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黑色战术风衣千疮百孔,上面沾满了刺鼻的硝烟味、污泥,以及已经变成暗褐色的乾涸血跡。风衣敞著,露出里面硬邦邦的凯夫拉防弹衣轮廓。他的右臂袖口被血浸得彻底变了顏色。
他的脸上有伤,额头的擦伤结著血痂,右边颧骨有一块骇人的青紫色淤血。但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黑得没有一丝杂质,亮得像两把刚磨出锋刃的剔骨刀。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明显用力不均,发出沉闷的拖拽声,但步幅极大,带著令人窒息的煞气,一步步逼进了这间庄严肃穆的会议室。
他身后,张志国紧隨其入。
张志国穿著全套制式警服,腰间配著实弹手枪,表情铁青且决绝。而在张志国身后,“唰唰唰”涌进来六个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全部拉下战术面罩,手中的短管衝锋鎗虽然斜指著地面,但枪口的冷光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原本庄重的会议室,一下子死寂了。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齐特派员重重地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他看著满身血污的苏晨,又死死盯著张志国,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勃然大怒。
“张志国!你这是什么意思?!要造反吗!”
张志国下巴紧绷,没有说话。
苏晨越过张志国,拖著伤腿,径直走到了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
“打扰一下。”苏晨的声音极度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锯条在摩擦,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如沉雷炸响。“我这里有一份东西,需要齐特派员,以及在座的各位,好好看一看。”
他看都没看齐特派员铁青的脸,手里拿著一块还带著体温的移动硬碟,不顾肩膀上的剧痛,弯下腰,强行把硬碟的usb线插进了一旁的投影仪接口。
“胡闹!”齐特派员怒不可遏,“苏晨同志,这里是省厅调查组的內部正式会议!你一个外聘顾问,没有权限——”
“我有。”苏晨猛地直起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齐特派员的脸上,眼神里透出的疯狂让这位久居上位的老领导都不禁喉头一滚。
苏晨从滴著泥水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隨手扔在了光滑的会议桌上。
“张志国支队长三十分钟前,向省厅內部最高层直接越级提交了紧急补充线索申请。省厅督察处,十五分钟前,特批回復。”
齐特派员阴沉著脸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確实是最高督察处的加急批覆,上面鲜红的系统电子签章和流水编號做不了假。
齐特派员的脸色变幻莫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冷哼一声,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