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抬头,望著这两员猛將,心头一沉。
曾几何时,他是幕府首席谋士,眾將拱手称敬。如今归来,却只剩刀锋相对,冷眼如冰。
物是人非,莫过於此。
他五指缓缓收紧,剑柄深陷掌心,指节泛白:“我虽未完成军令,但奉命而出,便当面復命!这是为臣之道!”
说到“道”字时,青筋暴起,仿佛压抑著千钧怒意。
魏延冷笑一声,刀尖不退反进:“那你倒是说说,当初隨你同去的將军呢?几百甲士呢?都去哪儿了?”
“俺也一样!”张飞低吼,双目赤红。
刘备终於开口:“你们何故如此对待元直?快起来说话!”
嘴上说著宽厚之语,人却仍坐在马上,未曾下地搀扶,眼神里藏著迟疑与审视。
徐庶看在眼里,心凉半截。
他慢慢起身,嗓音低沉:“回稟主公,归途遇黄敘部截杀,新兵溃败,將领战死,仅我一人脱身。”
“哦?”魏延扬眉,“既已全军覆没,你为何独活?莫非黄敘与你有旧?”
“的確。”徐庶坦然,“他欠我一条命,放我一马——私交而已。魏將军可还有疑?”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凝滯。
魏延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私交?好一个私交!主公与许贼势不两立,你却与许营大將有命债往来?他肯放你,就不怕你是內应?还是说——你本就是许贼埋下的棋子?江夏煽动豪族叛乱,郭奉孝恰好现身,是不是你早与他勾结,意图加害主公?若你本就属许,今日为何又回来?!”
三问连环,如雷霆贯耳!
句句诛心,步步紧逼!
“俺也一样!”张飞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风卷黄沙,吹不动徐庶脸上那一片死寂。
徐庶脸色阴沉如铁,指尖紧扣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才缓缓开口:“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我与许营诸將虽有私交,但恩归恩,义归义,从未越界半步,更未行半件负主之事!如今恩怨两清,再无瓜葛。江夏之败,是郭奉孝设局骗我,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但我徐元直,从未生二心!此番千里奔蜀,只为復命!主公有托,不论成否,皆当亲稟。这,便是我来此的理由!”
字字如钉,句句带骨。
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將魏延三问尽数拆解。
可越是清醒,就越显疏离。
那句“君以国士待我”,不只是说给刘备听的,也是对黄敘、对郭嘉的回应。而其后半句他没说出口的话,却如寒刃悬颈——君以路人待我,我必路人报之;君以草寇待我,我必草寇报之!
他心如明镜:这段情分,已近尽头。
留下,也不过是个摆设。
剎那间,他竟有些恍惚,想起当年仗剑天涯、踏雪无痕的江湖岁月,何等自在。
“主公,珍重。”
他转身欲走,声音微颤。
“元直!留步!元直助我!”
刘备猛然起身,翻身下马,一步抢前拦住去路。比徐庶更动容的是他——玄德公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嘶哑。
“关张粗莽,二弟陨落襄阳,心中鬱结难平,言语衝撞,望你莫怪!可我心里……如何不知你一片赤诚?如今益州大业在望,正是用人之时,你当真忍心弃我而去?”
话音未落,便扯出往昔旧事:你曾是亡命之徒,我也刚从曹营九死一生逃出。那时同臥草蓆,共饮浊酒,是刀尖上滚出来的兄弟情!
一句句,一声声,全是掏心窝子的旧帐。
刘备最擅此道——以情动人,以泪攻心,专克铁石肝肠。
徐庶纵然心若止水,也被这一波猛攻冲得溃不成军。
更何况,荆州旧事本就心存愧疚。罢了,既然尚未还尽知遇之恩,那就再搏一次,帮他在蜀地站稳脚跟,再全身而退。
他长嘆一声,终於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