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松的事情,並没有像吾安预想中那样引起轩然大波。李悦阿姨只是在第二天晚餐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科学院的记录显示那株古树出现了“罕见的生命力復甦现象”,白月明院长很感兴趣,但並未深究。吾安悄悄鬆了口气,知道这大概是顾叔叔或李悦阿姨在其中斡旋,將事情压了下去。
然而,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知晓,便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在学校里,石头看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敬畏或疏离,多了些別的东西。是一种观察,一种欲言又止的关切。课间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她就把头扭开,而是会隔著一段距离,时不时瞄她一眼,仿佛在確认她有没有又突然脸色发白。
这天下午,是基础的体能训练课。孩子们在划定的场地上进行障碍跑。轮到吾安时,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动作不算矫健,但足够標准地完成了项目。落地时,脚下微微一绊,身体晃了晃。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窜过,石头不知何时跑到了附近,手臂下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想扶,又在她站稳后迅速缩了回去,假装系根本不松的鞋带。
“多管閒事。”旁边有个高个子男孩嗤笑一声,“人家『林小姐』用得著你帮忙?”
石头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闭嘴!跑你的步!”
那男孩被他眼里的凶光嚇了一跳,嘟囔著跑开了。
吾安站在原地,看著石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不是被冒犯的生气,而是一种……微弱的暖意。有人,在为她出头,用这种笨拙又激烈的方式。
训练结束后,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吾安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石头也磨磨蹭蹭地,在不远处收拾著自己的东西。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於,周围的人都走远了。吾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石头。
石头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来,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谢你。”吾安轻声说,目光落在他的鞋带上。
“啊?哦……没、没什么。”石头挠了挠他乱糟糟的头髮,眼神飘忽,“那傢伙嘴欠而已。”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让人难熬,却又带著一丝奇异的张力。
吾安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天……在教室的事,也谢谢你。”
石头的脸更红了,梗著脖子:“都说了不用谢!你……你以后別那么乱来就行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看著怪嚇人的。”
“嗯。”吾安应了一声。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用草叶编的、歪歪扭扭的蚂蚱,这是她前几天独自在花坛边练习能力时,顺手编的。“这个……给你。”
石头愣住了,看著那只绿色的、做工粗糙的草蚂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罕见的东西。他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我用旁边长得最好的草编的。”吾安补充道,声音更轻了。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坦白,关於她的力量,关於她独自度过的那些时光。
石头握紧了那只草蚂蚱,粗糙的草叶硌著他的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毫无躲闪地迎上吾安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谢了!”他声音响亮地说,然后把草蚂蚱仔细地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没有“林小姐”,没有小心翼翼的恭敬。只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夕阳下,完成了一次笨拙却真诚的交换。
这一刻,吾安觉得,一直笼罩著她的那层无形壁垒,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让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而在远处办公楼的一扇窗户后,顾临深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操场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他冰冷的镜片后,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他手中的通讯器里,还响著阿杰略显焦急的声音:
“……老顾,西边那群傢伙不对劲,装备精良,行动模式不像普通的掠夺者……我怀疑,是不是『铁穹』那边……”
顾临深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收回,转向西方天际,那里正凝聚著不详的阴云。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道了。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另外……通知李悦和白月明,对吾安的日常观察记录,需要更细致一些。她是林晞和吴巡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火种,不能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