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夕阳下的草蚂蚱交换后,学校在林吾安眼中悄然变了模样。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石头。他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躲著她,也不再彆扭地喊“林小姐”。如今,他会在课间操时故意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分发器材时,把最新最顺手的悄悄放在她身旁;甚至在她独坐长廊时,抱著皮球在不远处砰砰拍打,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陪伴。
这种变化如春风化冰,细微却坚定。
午后自由活动,吾安照例坐在老地方,望著远处嬉戏的孩子们。石头在队伍里横衝直撞,像头不知疲倦的小豹子。她无意识地拨弄著身边的狗尾巴草,草叶在她指尖轻轻摇曳,格外青翠。
“喂!”带著汗味的身影在她身旁坐下。
石头额上亮晶晶的,膝盖渗著血丝。“你怎么不一起玩?”吾安轻声问,目光掠过他的伤口。她能“感觉”到组织的破损,却无法像滋养植物那样修復它。
“没意思,老是贏。”他嘴上这么说,眼睛还盯著战场。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满不在乎地拍拍膝盖:“小伤!男子汉大丈夫!”
吾安忽然想起什么,从身边那丛格外精神的狗尾巴草中选了一根,手指翻飞。很快,一只更精致生动的绿色蚂蚱出现在她掌心。
“给你。”她递过去,“替换一下。”
石头愣住,隨即咧嘴笑了。他掏出乾瘪的旧蚂蚱,將新蚂蚱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口袋,还特意拍了拍。
“谢了!”他声音响亮,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认真起来:“哎,林吾安,下回跟我们一起玩吧?”
吾安愣住了。
“我保护你!”他挺起胸膛,“你就给我们队加油!你的加油肯定管用!”
这个提议让她心跳加速。可在石头亮晶晶的注视下,在他胸前那只新鲜草蚂蚱的见证下,她心里的胆怯如冰雪消融。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嗯。”
约定的日子,天空澄澈如洗。
孩子们在训练场上分成两队准备夺旗。石头频频望向长廊,吾安站在阴影里,心跳如擂鼓。
“喂!林吾安!这边!”石头的呼喊让全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深吸气,同手同脚地迈入阳光。
游戏开始,石头如离弦之箭衝出。吾安笨拙地跟在后面,谨记著他的话。石头果然信守承诺,像堵移动的城墙,总在有人靠近时及时出现。有一次对方直衝而来,她嚇得闭眼,再睁眼时只见石头已和对方摔作一团,很快又笑著爬起继续追逐。
渐渐地,紧张被新奇取代。她虽只是跟著跑动,但“在一起”的感觉让她前所未有地充实。
他们贏了。石头抹著汗跑到她面前,胸膛挺得老高:“看见没!我们队就是厉害!”
“嗯!”她用力点头,脸颊红扑扑的。
回去路上,没人再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假小子阿秀甚至凑过来说:“你跑得还挺快的嘛!”
这种融入感,在心湖盪开圈圈涟漪。
那晚,李悦注意到吾安多吃了一碗饭,嘴角始终噙著笑。
“今天发生什么开心事了?”
吾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李悦阿姨,我今天和石头他们一起玩游戏了。”
李悦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看著女孩真切的笑容,心里悬著的石头轻轻落下:“是吗?那很好啊。”
窗外灯火次第亮起。对九岁的林吾安来说,这一天她不仅跑过了操场,更向著曾经隔窗相望的世界,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而在执政官官邸,顾临深听著“铁穹”侦察队又推进五公里的报告,眉头深锁。直到目光扫过“林吾安今日参与集体游戏,情绪良好”那行字时,紧锁的眉头才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至少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孩子正在挣脱光环的囚笼,触碰她应有的、带著青草气息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