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荆亭镇。
张水立走下船来,站在渡口上,望著眼前这座陌生的集镇,心中一片期待。他参加湘军打了將近十年的仗,从江南打到江西,从江西打到安徽,从安徽打到江苏,身上留下十七八处伤疤,攒下军功换来了这一纸委任状。从七品把总,管一个汛,五十来號兵。不算大,但好歹是朝廷的官了。
荆亭镇在兰关上游,离蒲关县城很远,属西乡,是个水陆码头。镇子不大,一条麻石板主街从渡口一直延伸到镇尾,两旁挤满了店铺——茶馆、饭铺、杂货店、布庄、药铺,瓷器铺,还有一家当铺。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十分热闹。
张水立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四处打望了几眼,这才提起包袱,沿著主街往里走。走了一箭地,看见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汊,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过了桥,就是荆亭汛的驻地——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荆亭汛署”四个字,漆皮剥落,显是有些年头了。
院门敞著,里面几个兵丁正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打盹,有的閒聊,有的在抠脚。见有人进来,一个老兵油子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张水立一番,懒洋洋地问:“此处是兵营,你有么事?”
张水立从怀里掏出官凭文书,朝几人晃了一晃,大声道:“瞧好了,我是新来的把总,张水立。”
那老兵一个激灵站起来,听说是新任把总到了,脸色骤变,连忙拱手:“张把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
张水立摆摆手,收起官凭文书,目光扫过那几个兵丁。有的已经站直了身子,有的还在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还有一个靠在墙根打呼嚕,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才惊醒。
“都起来!”
张水立厉喝一声,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年,从大头兵熬到哨官,见过的兵比这多得多,知道这些人就是欠收拾。
那几个兵丁稀稀拉拉地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风一吹就要歪倒的篱笆桩。
张水立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年纪最大的那个四十出头,满脸褶子,鬍子拉碴,號衣敞著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著不到二十,瘦得像根竹竿,弱不禁风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当兵几年了?”张水立一个一个地问。
“小的云三,云潭人,当兵八年。”
“柏阿大,蒲关南乡人,当兵五年。”
“盘七手,攸州网岭人,当兵三年。”
问到那个年纪最小的,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吶吶道:“小的卫连舟,瀏阳镇头人,当兵……当兵半年。”
张水立皱了皱眉。五十多號人的汛,在场的就这几个歪瓜裂枣?他问那个老兵云三:“其他人呢都死哪去了?”
云三搓了搓手,訕笑道:“回把总,有的回家探亲了,有的在镇上揽工,还有的……您也知道,咱们这汛,餉银时常发不出来,弟兄们为了生活总得想办法餬口。”
张水立没有发火。他知道云三说的是实情。地方汛兵不比湘军,餉银少,装备差,管得松,能留住人就不错了。
“去把他们都叫回来。”张水立说,“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的人。”
云三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同袍,几个人面面相覷,没人动弹。
“没听见?”张水立的声音冷了下来。
云三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小的这就去。”说完,带著柏阿大、盘七手几个人,一溜烟跑了出去。
卫连舟还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著张水立:“把,把总,我……我干啥?”
张水立看了他一眼:“你去伙房,烧一锅热水。”
“好咧。”
卫连舟应了一声,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水立一个人。他站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环顾四周。汛署不大,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后院是营房,一长溜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破旧,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有些地方用草帘子盖著。
他走进正房,里面空荡荡的,一张破桌子,一把歪椅子,墙上掛著一张发黄的舆图,图上標註著荆亭镇周边的山川、河流、村镇。
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把舆图摘下来,铺在桌上,用手指沿著图上的线条,一处一处地看。
荆亭镇三面是群山,只有北面是兰江,东行五十里到蒲关县城,沿兰水西去三十里是兰关镇。汛兵的防区主要是渡口、码头和几处官仓,职责是维持地方治安、盘查过往行人、押送漕粮。有匪时需要剿匪,平时没事,但琐碎的事情也不少。
天黑之前,云三带著人回来了。五十多號兵,稀稀拉拉地站在院子里,有的穿著號衣,有的穿著便服,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敞著袄子。张水立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歪瓜裂枣,没有骂,也没有训,只说了一句:“诸位听好了,我是新任把总张水立,明日卯时,全体集合。迟到的,军法从事。”
应诺声稀稀拉拉。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张水立就起床了,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號衣,腰挎长刀,脚蹬薄底快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卯时三刻,院子里才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人。张水立没有发火,只是站在那里,等。
辰时,人终於到齐了。
张水立走下台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走过云三面前,云三低下头;走过柏阿大面前,柏阿大缩了缩脖子;走过盘七手面前,盘七手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可惜挺得不直;走到卫连舟面前,卫连舟紧张得身子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