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每天卯时集合,操练。”张水立看了一圈,回到台上高声宣布,“迟到一次,打十军棍;迟到两次,罚餉一月;迟到三次,滚出荆亭汛。”
没有人说话。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到了!”这回整齐了些。
训话毕,张水立开始操练。从最基础的队列、体能、刀法、弓马操练起。这些东西他在湘军练了十年,闭著眼睛都能做出来。
许是久旷未练,起初,兵丁们叫苦连天。有的说腰疼,有的说腿酸,有的说年纪大了干不动。张水立不管,谁叫苦就加练,谁偷懒就罚站。几天下来,没人再敢叫苦了。慢慢地有了当兵的样子,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二月二,龙抬头。
张水立在汛署设了一桌酒,请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荆亭镇公所的镇长,姓宣,叫宣益和,是个六十岁老者,瘦瘦的,留著山羊鬍子;荆亭渡的码头把头,钟阳石,四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镇上最大的商號“同泰祥”绸缎庄的掌柜耿幼平,白胖脸八字鬍,讲话慢条斯理的。
“张某初来乍到,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多多关照。”
张水立举杯,笑容满面,心里却清楚,想要在荆亭镇办好差事,这些人的关係要搞好。
宣益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道:“张把总客气了,荆亭镇一向太平,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几年漕运不景气,码头上有些乱,还要靠张把总多费心。”
“对对对,镇长说得对,码头上那些脚夫,有好些是外地来的,不好管。张把总要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就是。”
耿掌柜没有说话,只是端著酒杯,笑呵呵地看著张水立。
张水立一一应承,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在试探他。
酒过三巡,宣益和问道:“张把总,你是从湘军出来的?”
“是的。”张水立放下酒杯,“咸丰二年从军,打了十年仗。”
“湘军剿长毛打了不少胜仗。”耿掌柜恭维了一句。
张水立点点头:“曾大人带兵有方,將士用命,打了不少胜仗,也死了不少人。”
宣镇长嘆了口气:“太平军闹了这些年,总算快消停了。咱们荆亭镇虽没遭过大难,可这些年也不好过。江西商路断了,生意难做,百姓日子苦啊。”
张水立没有说话。
酒席散了,张水立回到汛署。云三正在院子里练刀,见他回来,收了势,拱手道:“把总大人回来了。”
张水立点点头,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喝了一口。云三走过去,在他旁边候著。
二月十五,荆亭渡发生了一起斗殴。两个码头的脚夫因为爭抢货物打了起来,几十號人拿著扁担、木棍,在码头上打得头破血流。张水立带著汛兵赶到,二话不说,先把领头闹事的几个抓了起来,押回汛署,打了一顿板子,关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钟阳石把头和宣镇长请来,当著两人的面,把那几个领头闹事的放了。
从那以后,荆亭渡太平了许多。
张水立带著汛兵日夜巡逻,盘查过往船只,防止夹带私货。他做事认真,不徇私情,几次查获了走私的盐商和茶商,没收的货物如数上缴。
“同泰祥”也有自己的船队。有一次,张水立查获了一艘“同泰祥”的船,船上多装了二十石私盐。押船的伙计求他高抬贵手,说这是耿掌柜的船。张水立没有理会,照样扣押了船只,没收了私盐,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报县衙。
第二天,耿幼平亲自来汛署找他。
“张把总,我那船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耿掌柜永远一张笑眯眯的脸,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礼盒。
张水立把礼盒推回去:“耿掌柜,张某按朝廷规矩办事,没得通融。”
耿幼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张把总尽忠职守,公私分明,在下佩服。”
说完,他提著礼盒走了。
云三在旁边看著,见耿掌柜走远,低声说道:“把总,耿掌柜只怕是记上您了。”
张水立呵呵一笑,“管他了。”
他知道,在荆亭镇当把总,有些事不能通融。通融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就不是他管兵,是別人管他了。
三月下旬,朝廷的餉银拨下来了。张水立把拖欠了三个月的餉银如数发到每个兵丁手里,没有剋扣一文。兵丁们拿著银钱,喜笑顏开,对这位新来的把总多了几分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