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不像是归来的王者,更像是闯进来的恶贼。
他高声喊出来的那句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过也仅仅一瞬,眾人的目光便又重新收了回去,只当他是个又老又蠢的醉鬼。只有少数几个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副不敢置信地眼神一直盯著他走到吧檯跟前。
酒吧看起来有些老旧,格局像一只倒扣过来的船,狭长的空间里摆著十几张厚实的木桌,桌面上伤痕累累,满是被菸蒂烫出来星星点点的焦痕。
吧檯是用一整块厚实的木板搭成的,数米长的台面被磨得异常光滑,平日里没少和客人们玩“滑杯”之类的互动游戏。
吧檯后立著面嵌满酒瓶的墙,瓶身上的標籤大多发黄髮黑模糊不清。穿布围裙的酒保正专心给客人倒酒,手腕上的锚形纹身隨著动作晃动。
右侧墙角的点唱机正有气无力地播著乡村音乐,它后面的墙上钉著一张旧渔网,渔网上满是关於荷兰港的老照片。甚至有些黑白的,照片里,有原住民阿留申人渔夫正举著一只巨大的比目鱼,有荷兰港威名赫赫的捕蟹船和捕狭鱈鱼的拖网渔船,更多的还是荷兰港以及乌纳拉斯卡附近的美丽风景。
格伦注意到北风號以及船长本人赫然就在那堆照片当中。那时他还年轻,背后是堆积如小山一般的捕蟹笼,笑容相当灿烂。
“三杯烟燻三文鱼血腥玛丽,三杯杯冰川伏特加,你呢,格伦?”船长不用看招牌,直接对著酒保点单。
“呃,一杯安布雷奇酿造的白化小麦啤。”格伦看著琳琅满目的酒品单,选择了一个不太容易出错的。
把酒点完,格伦便跟著船长来到最里面的一张方桌,不过那张桌子不是空著,它的周围已经围坐了五个男人。
“哈?瞧瞧是谁来了?荷兰港的逆贼,捕蟹船的叛徒,查尔森·坎普,你这条老狗。”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老头仰起头,说了一堆难听话。
“我擦,这就要开打了吗?”格伦心里想著两个人可能会有的过节,一边把拳头捏紧,却发现船长完全没有生气,反而和这个老头拥抱在了一起。
“老霍金斯,愿你这把老骨头永远不会得风湿病。”船长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显然两个人关係匪浅。
有老霍金斯带头,其他四个男人也纷纷起身,有的和老霍金斯一样对著他拥抱,有的则跟他握拳碰胸,当然还有一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正巧船长点的六杯酒也到了,女招待一杯杯分发下去,竟然丝毫不差,只剩下一杯烟燻三文鱼血腥玛丽放在船长跟前。
“哈,还得在阿拉斯加才能喝到这样正宗的美味。”船长坐下深深嗅了一口,猛地一口乾掉半杯,之后像是缅怀似的闭上了眼睛。
只有格伦皱著眉头看著那和肉汤一样浓稠的可疑酒精製品,感觉船长像是个异类。
“敬时光,让我这把老骨头在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老霍金斯面前是一杯与船长別无二致的血腥玛丽,他起了个头,端著杯子和船长碰在了一起,“我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你了?五年?十年?你怎么又回来了?可不要告诉我,你是来旅游的,正好和我们这些傢伙见一面。”
“是十一年零九个月。”这个时间仿佛烙在船长的脑子里似的,不用想便脱口而出,“我可不是来跟你们见面的,我是来.......和你们抢饭碗的。”
这句话一出,原本是怀念从前的气氛陡然一滯,一下子变得变得紧张起来。
“哼!是捞剩饭还是砸锅,你自己心里清楚。”一个头髮花白的胖男人將酒重重墩在桌子上,“有些人啊,一辈子就困在过去的影子里打转,总觉得当年那套老办法,放到如今还能刨出金子来。想当初你们把海里的螃蟹捞得快绝了种,揣著满兜的钞票拍屁股走人,留我们这些没捞著好处的,还得守著这片海,跟风浪玩命討生活。现在呢?钱霍霍光了,逍遥日子过够了,又跑回来跟我们抢饭碗——你自己说说,这张脸往哪儿搁?”
船长老脸一红,藉口是血腥玛丽太辣,连忙扯了张纸擦了擦脸。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点儿。
“咳......活该,谁让你中途退场,还扬言要和我们这些沾满鱼腥味的泥腿子划清界限?”老霍金斯呵呵笑著,不给船长一点面子。
那男人也是借著酒劲吐槽一下如今的生活,心里的恶气一出,便也没有乘胜追击,让这场有些尷尬的聚会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如今给船长面子能过来参加聚会的,自然也是船长在捕蟹时候的老友,吐槽和谩骂是因为他做的事太不地道,但骂完了该聊的事也得聊。
在每个捕蟹季,任何一个捕蟹船的船长都渴望捞一笔大的,之后退出浊浪滔天的白令海,只是船长整个人做到了,还格外引人嫉妒罢了。
“今年渔猎局的配额还没有出来,但去年金帝王蟹配额是550万磅,红帝王蟹和蓝帝王蟹还有雪蟹依旧禁止捕捞。”老霍金斯知道船长的意思,不等船长开问,自己便把自己知道的內幕说了出去。
“550万磅......这真是个糟糕的数字。”船长喃喃自语,这个消息让他始料未及,原本想在阿拉斯加忙碌上几个月赚到打官司的钱之后再杀回洛杉磯的计划似乎遥遥无期了。
要知道,在十二年前,红帝王蟹的捕捞配额是780万磅,雪蟹的捕捞配额是8890万磅,而金帝王蟹因为棲息水域较深且资源丰富,从不设立配额,想捞多少就捞多少!
“你以为还是十几年前吗?螃蟹多到连笼子都满满登登,出海一个月其实只要两天就能把配额捕完的时候了吗?”酒桌上,一个船长將一杯冰川伏特加一饮而尽,带著酒气朝船长发著牢骚。
其实他们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只是对现在的生活更加不满罢了。
“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帮助,伙计们。越是困难就越需要互助,这样才能让我们渡过危机。”船长举起酒杯,打算和大家碰一个,却发现应和的只有格伦一人,剩下的只是摇头不语。
“查尔森,时代变了。现在我们面临的难题不是比看谁的產量更高,而是在资源枯竭的情况下如何生存下去。伙计,你多吃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甚至饿死的事情啊。”老霍金斯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或许我们夏天该转行去捕三文鱼。这样还能补贴一点家用。”
一伙人齐齐嘆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兴致。
忽然,老霍金斯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让同桌的船长们都闭嘴,从容接起了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脸色有些沉闷地说道:“伙计们,试捕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