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
腊月的燕京夜,寒气像细针,专往衣服缝里钻。
两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揣进棉衣袖筒里,並排沿著人行道往西走。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光禿禿的槐树枝椏被风吹得呜呜轻响,偶尔有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飞快掠过。
沉默走了几十米,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声音清晰。
郝红旗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平和:“刘峰同志,上回小雯火急火燎找我,让我帮忙找本书。”
刘峰侧过头。
“哦,原来是郝大哥你帮忙的?那多谢了。”
“你別听我妹那套,你管我叫红旗就行,別客气,其实我也没花多少功夫,是託了学校外文系资料室一位老师,他爱人在外文局,结果她正好有这本,就复印了一份。”
刘峰心里一顿,脚步未停,显然郝红旗这话不是表达別客气。
“是,我其实也是听说这本小说不错,另外想学点西语,所以就想看看,没想到这么周折,真是麻烦你了,替我谢谢那位老师。”
“哈哈,他爱人还巴不得多些人看这个呢,我也是好奇,於是跟著翻了翻简介。”
郝红旗呵出一口白气,话里带著探討的意味,目光却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原来写的是拉丁美洲一个家族的事,里面有种植园,还有那个联合果品公司,挺有意思。”
“看似写家族命运,內核牵扯的是殖民经济、单一作物依赖和本土文化的撕裂。这种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家族映射一片大陆被捆绑的命运的写法,確实深刻。”
刘峰听出这话里的分量,他意识到这位郝大哥可能是话里有话,但所谓交浅勿言深,尤其是和他们这类人。
於是开口道。
“我们搞创作,有时就需要这种跳出来看的能力。”
“所以..
“”
郝红旗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笑。
“小雯难得开口求我办件事,还是为了你的创作,我这当哥的,自然得尽力。”
“刘峰,咱们都是男同志,有些话不妨直白点。”
“我妹妹这个人,看著要强,办事也利落,但有些事上————轴,认死理。”
寒风卷过,街边的路灯灯泡微微晃动,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
“我刚才和你聊天,觉著你不像是这么大条的人,要不算在我帮了你一回的份上,给我透个底,你到底咋想的?”
刘峰一愣,他还以为是什么烂俗小说桥段,这位前途无量的郝大哥被自己的气质弄得虎躯一震,就想交好,甚至还想顺路键政一下,好看看自己水平呢。
原来只是个为了妹妹操心的好哥哥。
“嗨,红旗同志,我没別的想法,你妹和我老婆是朋友,我还能怎么办,装不知道唄,这种事拖久了,她不就渐渐没兴趣了,总会碰上良人的。”
郝红旗听这话立马就乐了,连说。
“哥们,这你还真想错了,我妹她从小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要不敞亮点,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吧,死了她这条心,甭担心打击到啥的,她呀第二天醒来就没事了。”
“那行,你作为她哥都表態了,我也不矫情,在东北找个机会吧。”
“找好点的机会,也別搞得她落差太大。”
“我儘量吧。”
说完这点他妹的小事,郝红旗突然看著眼前分岔的路口一左一右,两人要分別了。
郝红旗准备往右踏一步,又收了回来,转过身,在昏黄的路灯下看著刘峰。
“刘同志,还有件事我想问明白,你让我找西语原版书,自己也在学西语?
这年头学这个的可不多见,难不成————”
他顿了顿,主要是犹豫该不该说出口,其实学校里他见得多了。
但觉得刘峰不像这类人,所以还是问了。
“是想去外面看看?”
刘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摇头笑了,决定用另一个说辞,去看看这个郝大哥是个什么底色的人。
“出国?没想过。至少现在,脚底下这片土地,还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写呢。”
他迎著郝红旗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学西语,最开始是为了啃一本参考资料,《西班牙內战:一个民族的悲歌》。很多一手文献、战士日记、国际纵队成员的回忆,都是西语的。翻译过来的,总觉得隔了一层味。”
“西班牙內战?”
郝红旗眉头微挑,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意料,也瞬间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是政治系的学生,对这段象徵著理想主义巔峰与惨痛挫败的歷史自然熟悉o
“1936到1939————国际纵队,马德里保卫战,格尔尼卡————最后,是右派的长枪党贏了,佛朗哥上台。”
“对。”
刘峰点头,语气沉了下来。
“那么多不同国家的工人、知识分子、理想主义者,怀著最纯粹的热情跑去支援,以为能挡住法西斯。可最后,民主选举的垮了,进步力量被清洗,为什么?”
两人不自觉地又站在了风口,却谁也没挪步,话题比寒风更凛冽。
“力量对比,外部干涉,內部不团结————原因很多。”
郝红旗分析道,但话锋隨即一转,他似乎意识到刘峰为什么要了解这些。
“不过,刘峰,那终究是別人的歷史,而且是一场失败的歷史。它的教训固然深刻,但把那一套过於浪漫的理想主义直接搬到今天,不现实。”
刘峰听出了他的潜台词,郝红旗在提醒他,不要成为不合时宜的“西班牙国际纵队”式人物。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读那些日记,不是为了学怎么失败,是想知道,人在那种绝对的理想和绝对的残酷面前,是怎么思考、怎么选择的。左派的失败,有时候不是因为理想错了,而是因为————”
“力量不够集中,或者,对现实的复杂性认识不够深。”
郝红旗追问,语气带点不容置疑。
“所以你认为,我们不该放弃那种理想主义的內核,只是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正確的方法?”
“不是我认为。”
刘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郝红旗,望向漆黑深邃的夜空。
“是我们国家有多少工人、农民、普通劳动者来决定的,他们的意愿加起来,是真正的现实,是任何方法都必须依託的力量,理论上的事,我觉得无需————”
似乎是料到他会这么说,郝红旗回道。
“但怎么做呢?你也知道这是理论上的事,物质决定意识,实际情况是很多人连何为资本主义都不懂————”
刘峰苦笑。
“或许可以说它需要方法,需要策略,需要適应新的斗爭形式,但它会永远存在,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確实如此————但当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郝红旗说到这里,也陷入了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情况。
他当然知道刘峰的倾向在理论上的重要性,但是他的立场,很难完全去认同这些。
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
良久,郝红旗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再次看向刘峰,眼神复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其实我是部分认可你说的。”
“不过,很多事,也得等我们这代人做了,才清楚,或许会犯错,但可以让后人避免。”
刘峰站在左侧,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有些事,回头很难.....
郝红旗看著路灯,若有所思。
“或许歷史最终会证明你是对的。”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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