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民站在巴川大佛矿三號井门口,脚下是厚厚的煤灰,远处巨大的井架在阳光下投出铁青色的阴影。
巴川区委班子和矿办副主任李平站在警戒线旁,笑得有些僵硬。李平在巴川经营多年,这片地头的每一口井、每一吨矿,他心里都有帐,但他更习惯把这本帐做成糊涂帐。
“陈市长,您看这真是不巧,今天早晨三號井的变压器出了故障,井下的安全监测仪和通风设备全都停了。为了您的安全,咱们还是去招待所听匯报吧,那边的台帐和生產计划都是齐全的。”李平一边说,一边准备引路。
陈卫民没有动静,他看了一眼李平,转头对罗文松伸出手。
罗文松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泛黄的工业用电统计表和一份巴川矿区的资源分布图。这並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实时监控,而是巴川矿办自己档案室里压箱底的原始记录。
“李主任,变压器故障了,那这一周三號井每天平均六万度的工业电量是烧给谁看了?”陈卫民將电费单甩在李平面前“我查了巴川近三年的工业用电台帐。每当你们上报停產检修或者资源枯竭的时候,大佛矿的变频机组反而会进入满负荷运转。这种现象你这个搞技术的副主任不打算解释一下?”
李平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原本以为陈卫民会像以前的领导那样,关心一下矿工福利,叮嘱一下生產安全。他没料到陈卫民是有备而来的。
陈卫民没给李平喘息的机会,他绕过警戒线,指著远处一堆堆灰白色的原石。
“巴川守著全国成色最好的铝土矿,你们却还在干著卖石头的买卖。”
陈卫民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区迴荡,“一吨铝土矿原石,你们报给市里的出口价是四百元。但如果是经过精深加工,做成高铝矾土熟料,价格是多少?翻了整整三倍。”
陈卫民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巴川区委的几位负责人:“你们放著高附加值的深加工基地不建,非要搞这些见不得光的盗採。为什么?因为深加工需要技术、需要管理、需要透明的帐目。而卖原石,只需要铲车和一辆不掛牌的货车。你们这是在糟蹋双州的家底!”
陈卫民当场宣布了巴川矿区的第一条禁令:全面叫停铝土矿原石粗放式外运。
“巴川矿区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是延链条。”陈卫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配套专项资金,扶持大型铝工业园区的建设。我们要的是耐火材料,是航空级的熟料,不是路边的垫路石。凡是达不到精深加工標准的矿企,一律收回矿权,由市里统一招商整合。”
区委书记马南还想狡辩:“陈市长,咱们巴川底子薄,搞精深加工周期长,大傢伙儿还要吃饭啊。而且那些废渣、砂石,堆得满山都是,处理起来也是一笔巨款。”
“所以我们要搞绿色建材產业园。”陈卫民冷笑一声,“文松,把咱们整理的建材配比方案给马主任看看。”
罗文松递上一份报告:“马书记,我们调研过,巴川的採矿废渣是极好的水泥配料和高强度砂石来源。通过绿色矿山建设,我们要把这些垃圾变成砂石、环保水泥和免烧砖。这不是负担,这是利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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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民补充道:“你们要积极拓展市场,要把巴川的废渣变成双州城市建设的基石。但前提是,所有开採必须撤出生態敏感区。李平,你口中那个检修的三號井,它的透平机组正对著南川的地下水源保护地。谁给你的胆子,在生態红线上挖坑?”
“陈市长,那是老矿区了……”
“老矿区不是法外之地!”陈卫民打断他,“从今天起,巴川所有矿井必须建立数位化动態台帐。出矿量、用电量、废弃物处理量,这三项数据必须闭环。对不上號的,直接停產;触碰红线的,直接摘帽。巴川不需要只会挖坑的局长,我们需要的是懂得资源循环的工程师。”
“巴川不能只靠煤和铝,这里还有丰富的页岩气,要重视对於页岩气的勘探与开发。”
陈卫民看向巴川的班子成员,神色变得凝重:“这是双州能源结构转型的关键。页岩气的开发需要极高的环保標准和技术门槛,这恰恰是逼迫巴川矿区走向绿色矿山的最好抓手。要优化勘查开发布局,提升资源利用率,让巴川从一个黑煤窑变成双州的气脉。”
“市长,我发现您今天对马德胜说的那些话,他根本反驳不了。”罗文松感慨道,“因为您是用他们最熟悉的用电数据和地质结构去打他们的脸。”
陈卫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城市轮廓,语气深长:
“文松,在双州当市长,光有权力是不够的。这里的老式作风重,利益纠葛深。如果你只是讲大道理,他们会当你是耳边风;如果你只是讲法律,他们会钻漏洞。但如果你跟他们讲工业逻辑,讲投入產出比,讲不可持续的风险,他们就没法装聋作哑。”
“巴川的这些矿主和干部,之所以敢盗採,是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把帐做平,我们就看不见。”
罗文松抬头看向陈卫民,他知道,巴川的这场刮骨疗毒已经开始了。从今天起,巴川的每一个矿井,都必须在生態红线的框架內,重新学会如何为这座城市贡献真正的价值。
陈卫民收回目光,神色变得冷峻而果决:“文松,你立刻对接谭副书记办公室,同时通知组织部黄部长。下周,我要召开全市干部作风整顿大会。巴川的乱象只是冰山一角,现在的双州,躺平的干部太多,伸手的官僚太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借这股產业重塑的势头,把前任书记留下的和平官心態和李贤渗透进骨子里的利益余毒,来一次彻底的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