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欣抱著一摞刚收到的加急电报衝进来,语速快得像打枪:“寧局长,东北局又发来急电!七台河那边一个中型煤矿,因为精简指標压得太急太猛,骨干技术工人被动员回乡了一多半,现在井下瓦斯监测岗都排不出人,矿长直接撂挑子说『这矿没法开了,出事故谁负责?』!”
寧静头也没抬,笔尖在一份关於上海三家纺织厂合併方案的审核意见稿上飞速移动,声音冷静:“给东北局回电,並抄送煤炭部。第一,精简指標是中央定下的硬任务,必须完成,但执行中要『区別对待,保留骨干』。七台河煤矿的问题,责成东北局和煤炭部立即组成联合工作组下去,重新核定精简人员名单,瓦斯监测、通风、排水等关键岗位的技术工人,一个不能动!第二,告诉那个矿长,撂挑子的话收回去,现在不是摆挑子的时候!工作组的同志到了,让他当面匯报困难,共同解决。再敢说这种话,就地免职!”
“是!”沈嘉欣快速记录,又问,“那……工作组的人选?”
“从咱们局技术司抽两个懂煤矿的,再从煤炭部调人,让何慧珍副局长协调,今天下班前名单必须报给我!”寧静终於抬起头,捏了捏鼻樑,“还有什么事?”
“铁道部运输局来函,说二月份往西南调运救灾粮的车皮计划,和鞍钢往包头髮运特种钢材的车皮计划,在陇海线宝鸡段衝突了,问我们优先保哪个?”
寧静眉头都没皱一下:“救灾粮是救命用的,一分钟都不能耽搁。给鞍钢做工作,让他们特种钢材的发运计划延迟一周,或者分批走。如果他们有技术上的困难,让技术司派人去协助解决。告诉铁道部,按这个意见调整计划,同时抄报计委和国务院救灾办。”
“明白!”沈嘉欣记下,又抽出另一份文件,“还有,这是財政部刚送来的,关於上个月『关停並转』企业专项补助资金使用情况的初步核查报告,里面提到华北有两家厂子,补助资金被地方截留挪用了……”
“把报告转给王雪凝处长,请她按资金清查程序处理,该追回的追回,该问责的问责,绝不姑息!”寧静的语气斩钉截铁。
沈嘉欣抱著一摞新指令匆匆而去。寧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合併方案上。她现在的角色,与其说是代理局长,不如说是一个高速运转的“中央经济调整前线协调枢纽”。
中央“权力上收”的指示正在强力推行,大量重点企业要划归中央各部直接管理。企业管理局要参与制定接管方案,明確標准、釐清权责、协调交接,確保“生產不断、秩序不乱、档案不丟”。同时,更要全力推动“关停並转”的落地,审核全国各地、各行业上报的企业调整方案,协调解决关停后最棘手的资產处置和人员安置问题——尤其是那数以百万计需要精简回乡的城镇职工,安抚、动员、安置,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压力和潜在的社会风险。
除此之外,她还要像救火队长一样,处理四面八方飞来的告急公文:某个钢铁厂因为焦炭供应不上眼看要停炉,某个化工厂急需一种特种阀门全国断货,某个城市居民食盐供应出现缺口……所有这些最紧迫的民生与生產问题,最终都会以各种形式匯集到她这里,需要她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协调一切可以协调的关係,去“灭火”,去“疏通”。
工作强度之高、压力之大、涉及面之广、矛盾之复杂,远超她之前的任何经歷。但她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她知道,言清渐绘製的蓝图就在她手里,她必须把它变成现实,在这冰封的经济寒冬中,凿出一条路来。
国家计划委员会,综合处处长办公室。
这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王雪凝的办公桌,比寧静的“文件山”看起来整齐一些,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同样令人窒息。她正伏案疾书,笔下是一份《关於1961年第一季度国民经济计划调整草案的说明》。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解剖刀。
作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在计委內部的关键执行者之一,王雪凝正处於全年最高强度的工作周期。她的核心任务,是参与制定並层层分解1961年那个必须“大幅收缩”、“全力保农业”的国民经济调整计划。每一个数字的削减,都意味著某个领域的收缩、某个项目的下马、某些人的饭碗受到影响,背后是无数复杂的博弈和难以估量的阵痛。
电话响了。是轻工业局的一位司长,语气焦灼:“王处长,我们报上去的那个造纸厂技术改造项目,为什么被拿掉了?那可是能提高木材利用率15%的好项目!”
王雪凝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李司长,现在全国的计划盘子,第一原则是『保命』和『保农』。木材是紧缺物资,首先要保障煤矿坑木和必要的建筑用材。造纸厂技术改造,虽然长远有益,但属於『锦上添花』,在当前形势下,必须为『雪中送炭』的项目让路。这是委里统一权衡后的决定。”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们有其他更紧迫、更关乎当前民生的项目,可以按照新的指导方针重新申报。”王雪凝果断结束通话。
刚放下电话,秘书又送进来一份紧急简报:南方某省,因为强行缩短基建战线,一个半拉子的水利工程停工,导致已经动员的数千民工滯留工地,生活出现困难,有发生群体性事件的苗头。
王雪凝立刻拿起红色电话机:“接农村工作部值班室……对,我是计委综合处王雪凝。xx省xx县那个停建的水利工程民工安置问题,简报你们看到了吗?……我的意见是,请该省立刻抽调得力干部组成工作组,赶赴现场。第一,妥善安置滯留民工食宿,发放必要的生活费,绝不能让人饿著冻著;第二,做好解释说服工作,讲清国家困难和大局;第三,对其中符合精简回乡条件的,按照政策妥善安排返乡;第四,对该工程已投入的物资和设备,立即进行清点封存,防止流失。请將处理意见和进展,及时反馈我处和委领导。”
她就像一架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著“缩短战线”中不断冒出的具体难题,努力在冰冷的计划数字和复杂的人间现实之间,寻找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此外,她还积极响应中央“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的號召,將自己和综合处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调研与信息中枢。她要求各处室,凡是下去调研的同志,必须带回真实、具体、有数据、有案例的一手材料。她亲自阅读、筛选、归纳这些来自最基层的报告,將其中反映的突出问题、鲜活经验和群眾智慧,提炼成一份份简明扼要的《情况反映》和《政策建议》,直送计委领导甚至更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