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著鲜货,一家家去问。
第一次被赶出来,第二次被冷眼,第三次,终於有个公社食堂的大师傅,看他货实在新鲜,价格也合適,勉强要了点试试。
这一试,就试出了回头客。
“你这蘑菇,是今早刚采的吧?还带著土腥气,香!”
大师傅嘖嘖道。
“比那些贩子泡了水的强多了。以后有新鲜的,直接送过来。”
有了第一个固定客户,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陈大山不再去集市跟那些贩子挤,而是专门跑这些“单位”。
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货好,价格实在,送得及时,渐渐地,竟在几个公社的食堂打开了局面。
一个月下来,他算了算帐,净赚了四十三块。
就这样,两兄弟也算是过上了稳定的生活。
与此同时。
四九城內。
怀孕的確认,如同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坝上凿开了最后一处缺口。
金凤独自呆在房间中,心中满是绝望。
最初的惊恐过去后,是长时间的麻木。
她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对著窗外灰败的天空,从午后坐到日暮。
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融入完全的黑暗。
她没有开灯,仿佛这黑暗才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和慰藉。
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不是希望,不是纽带,而是耻辱的烙印,是锁链的具象,是將她彻底钉死在“王德贵情妇”这个骯脏身份上的铁钉。
它会让她永远无法摆脱那个男人的控制,会让赵大姐的报復变本加厉,会让她的“丑事”在未来某一天,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一个劳改犯的妻子,怀上了学校校长、一个有妇之夫的孩子。
光是想像一下可能引发的风暴,就足以让她窒息。
打掉?
这个念头曾短暂闪过。
但她立刻意识到其中的艰难和风险。
私自墮胎在这个年代是重罪,且极度危险。
她没有可靠的门路,更没有足以支付黑市医生和封口费的钱。
更重要的是,王德贵绝不会允许她“擅自处理”,一旦事发,他会毫不犹豫地將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甚至可能倒打一耙。
这个孩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王德贵控制她的新工具。
留下?然后呢?让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野种”的骂名,在白眼和唾沫中长大?
让她自己彻底沦为生育工具和永远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妇,靠著王德贵偶尔的施捨和隨时可能被正室打上门来的恐惧苟延残喘?
不,这比死更让她难以忍受。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丝冰冷的、带著毒液般寒意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悄缠上了她的心臟。
既然这个孩子是耻辱,是枷锁,那为什么不能將它……变成武器?
既然王德贵用权力和肉体控制她,用她的娘家吸血,用他的家庭践踏她,那她为什么不能反击?
她想起了那个藏在砖缝里的小本子,上面记录著王德贵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模糊的帐目,来路不明的礼品,电话里含糊的暗示……以前,她搜集这些,更多的是出於一种不甘心的恨意,一种模糊的、想要抓住对方把柄的潜意识。
但现在,这些碎片般的证据,因为腹中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该存在的生命,骤然拥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计划,在她冰冷的心中逐渐成形。
她要留下这个孩子,但不是作为乞怜的筹码,而是作为一把抵在王德贵咽喉上的、淬了毒的匕首。
她要主动出击,而不是坐以待毙。
接下来几天,金凤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对王德贵更加温顺逢迎。
她强忍著孕早期的噁心不適,在他面前掩饰得天衣无缝。
暗地里,她开始更加系统、谨慎地整理那些证据。
她將小本子上零散的记录重新誊抄、归纳,儘量回忆具体的时间、金额、涉及的人和事。
她甚至冒险,在一次王德贵醉酒后,偷偷翻看了他留在这里的公文包,找到几张可疑的报销单据和一份未署名的、关於学校基建款使用的草稿,她用准备好的铅笔和薄纸,小心翼翼地拓下了关键部分。
每搜集一点证据,她心中的恐惧就减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仇恨、决绝和奇异兴奋的冰冷力量。
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但比起之前那种任人宰割的麻木,她寧愿选择这种危险的清醒。
时机到了。
这天,王德贵来时心情似乎不错,哼著小调,手里还提著一包糕点。
金凤接过糕点,放在一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倒水,而是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直视著他。
“王校长,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
她的声音异常平稳,没有往日的怯懦或討好。
王德贵愣了一下,显然不习惯她这种態度,皱了皱眉:
“什么事?说吧。”
“我怀孕了。”
金凤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
王德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孩子是你的。”
金凤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胡……胡说八道!”
王德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几乎戳到金凤鼻子上。
“金凤!我警告你別耍花样!你想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讹我?没门!”
金凤没有躲闪,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清楚。陈建国在牢里多久了?除了你,还有谁?需要我去医院开证明,或者,等孩子生下来,验一验吗?”
“你……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