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网咖的三楼经理办公室,窗外隱约能听到楼下大厅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年轻人打cs时的呼喊声。但这间装修颇为考究的办公室里,隔音做得极好,把那喧囂的红尘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电视机的屏幕刚刚暗下去,那是《民生零距离》重播结束的画面。
马卫东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著那个紫砂茶杯,杯子里的水还烫著,但他却忘了喝。他盯著漆黑的电视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牙疼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嘶……”
马卫东转过头,看著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泡茶的张明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
“明远啊。”
马卫东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你这一刀子……捅得太狠了,也太绝了。”
他指了指电视机,语气里透著不解和震惊。
“这个栏目的负责人,那个姓白的,他是真疯了还是不想干了?这种级別的负面新闻,那是直接打县委县政府的脸!按照惯例,別说播出了,就是採访之前,都得先跟咱们县委宣传部通个气,甚至得请示市委宣传部。”
“不打招呼,直接在黄金档爆出来?还要持续关注?”
马卫东摇著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就不怕上面的板子打下来?这要是没个说法,他这饭碗还能端得稳?”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马卫东太清楚媒体的生存之道了。所谓的“监督”,大多是在可控范围內的“小骂大帮忙”。像今天这种把遮羞布一把扯下来,还往伤口上撒盐的报导,简直就是自杀式袭击。
张明远提起茶壶,给马卫东续了点水,脸上掛著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县长,您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去火。”
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轻描淡写。
“或许……人家白主任不仅仅是为了正义,更是因为背后有哪位大领导的支持呢?”
“大领导?”马卫东眼神一凝。
张明远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马卫东的疑惑不无道理。
在这个年代,仅凭那二十万的gg赞助费,確实能让对方心动,但绝不足以让他们冒著得罪整个清水县官场的风险去搞这种核弹级的新闻。
真正让老白敢於放手一搏,甚至让电视台那边也一路绿灯的底气,不仅仅是钱。
更是人脉。
张明远想起了那天给陈遇欢打电话的情景。这位大川市顶级的富二代,不仅爽快地介绍了老白,更是在这盘棋局里,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暗子。
陈遇欢的小姑父,正是大川市文化局的一把手局长,主管著全市的文化市场和部分媒体传播口径。
有了这层关係,再加上最近市里本来就在推行媒体改制、鼓励舆论监督的大风向。老白这一篇报导,就不再是“乱作为”,而是“顺应改革潮流”、“有背景、有后台”的政治投机。
这其中的弯弯绕,张明远不需要跟马卫东说得太细。
有时候,保持一点神秘感,让他觉得自己背后也是深不可测的,反而更有利於接下来的合作。
“也是……”
马卫东看著张明远那副篤定的样子,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无数种“市里有人想动孙建国”的可能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里的惊疑慢慢变成了兴奋。
“既然这盖子已经被掀飞了,那这戏……可就精彩了。”
铃铃铃——”
一阵急促铃声,突兀地刺破了办公室內的沉静。
马卫东身子一震,立刻抓起放在茶几上的诺基亚。看到来电显示是“县委办胡主任”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没有避讳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餵……我是马卫东。”
“好,明白。我马上到。”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掛断电话,马卫东转过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深色夹克,一边穿一边看向张明远,声音低沉:
“周书记通知,二十分钟后召开紧急常委会。”
他扣好扣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张明远。
“盖子,要彻底揭开了。”
张明远站起身,稳稳地端起茶杯,衝著马卫东遥敬了一下。
“县长,旗开得胜。”
马卫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门大步离去。
“阿宇!”
张明远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送马县长去县委大院,开稳点。”
……
半小时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已是深夜十一点,但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乾。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全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只是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没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喝水的声音都听不见。
周炳润坐在首位,面前放著那份还没过夜的《大川晚报》,报纸上二宽满脸是血的照片正对著眾人,像是一只无声控诉的眼睛。
“同志们。”
周炳润声音很轻,很慢,面无表情,但任谁都看得出来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雷霆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