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那只是在数著秒针的跳动。
秋山大佐通过潜望镜看到,那个男人的拇指已经往下压了一毫米。那不是假动作。那个疯子是真的想死!
那种被同归於尽支配的恐惧,瞬间击穿了武士道的心理防线。
“撤退!让开通道!”
秋山对著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吼道,“全车组注意!左右散开!別开火!千万別走火!”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四辆原本如钢铁长城般堵在站台前的坦克,像是受惊的野兽,慌乱地向两侧履带转向。引擎轰鸣,黑烟滚滚,履带碾压著积雪和冻土,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通往后方密林的通道。
包围圈,破了。
“呼……”
彼得罗夫少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煤灰堆里。他大口喘著气,看著那个站在车尾、背影並不高大却如山岳般压迫眾生的男人,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如同看著神魔般的敬畏。
这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吗?
连死神都要给他让路。
“走。”
陈从寒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手里的起爆器。他只是对著老万尼亚偏了偏头。
老万尼亚此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紧绷著,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早已冷却的操纵杆。听到命令,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拉动了那个紧急制动解除阀。
“嘶——”
列车残存的最后一点动力被释放出来。钢铁车轮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圈,压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的震动。
这列只剩下一个车头和半截煤水车的“幽灵专列”,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態,从日军坦克群让出的通道中间穿过。
两侧的日军步兵端著刺刀,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剧烈颤抖。他们看著车上那些满身煤灰、眼神凶狠的怪人,看著那只冲他们齜牙咧嘴的黑狗,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动哪怕一下。
距离最近的一名日军曹长,甚至能看清陈从寒大衣领口那枚被菸头烫出的黑洞。
陈从寒目不斜视。
他在经过那辆指挥坦克时,甚至还有閒心对著潜望镜里的秋山,做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割喉礼。
列车缓缓驶入密林的阴影。
那种被数十门火炮指著的窒息感终於消失了。
“连长……俺、俺腿有点软。”大牛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那只独臂还在微微发抖,刚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把自己点天灯的准备,“咱们那车底下,真塞了五吨炸药?”
苏青也看向陈从寒,她记得很清楚,大牛確实塞了一些哑弹和废弃炸药,但绝对没有五吨。顶多也就是几百公斤,够炸翻这节车厢,但绝对嚇不住坦克群。
陈从寒將那枚起爆器隨手扔给大牛。
大牛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脸都绿了。
那哪是什么起爆器?那分明就是个那块从驾驶室里拆下来的、控制车內照明灯的电木开关,后面连著的两根导线,只是隨便缠在了那一箱迫击炮弹的引信上。
“兵者,诡道也。”
陈从寒重新坐回煤堆,拿起那块破布,继续擦拭他的枪。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冷冽。
“如果我不说五吨,他们会让我们过吗?”
彼得罗夫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看著那个简陋的开关,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上跳了一支踢踏舞。
“而且……”
陈从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前方越来越深的黑暗。
“別高兴得太早。那个『假工藤』虽然是个冒牌货,但他有句话没说错。”
他伸手摸了摸二愣子的脑袋,黑狗还在低声呜咽,身上的毛並没有顺下来。
“断桥不是绝路,这里才是入口。欢迎来到真正的狩猎场。”
老万尼亚回过头,正想问去哪,却看到陈从寒对他做了一个极其隱晦的手势——那是他在西伯利亚猎人那里学来的手语。
意思是:【放血(泄压)】。
不是给锅炉泄压。
而是准备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