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闻言缓缓点头,接过大哥双手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感嘆:“行,你们心里有谋划、有分寸就最好。说白了,拿了官府的嘉奖,一毛不拔確实容易招人眼红、落人口舌。这也是我们县山地多、水田稀少,这些插秧机只能帮农户省些劳力,对上头官府的政绩助力有限。要是放在湘乡那种万顷良田的產粮大县,这一笔嘉奖奖金,少说都能翻上好几倍。”
这话刚落地,一旁的桂香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扒著外公的板凳边沿,一脸好奇又兴奋地望著外公,脆生生开口问道:“外公,那我们下次做出好东西,送到湘乡去,是不是就能拿到很多很多的奖金?”
外公闻言抬眼,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憧憬的模样,眼底漫起浓浓的宠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慢悠悠笑著逗她:“哟,我们桂香还惦记著拿大奖吶?想法倒是美得很。”
桂香仰著小脸,用力重重点头,小辫子跟著晃来晃去:“对啊对啊,好多好多钱!能买好多粮食,还能买好多好吃的点心!”
一屋子人都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了,外公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笑著缓缓解释:“哪有这么容易的好事。湘乡县奖金给得高,可那也要我们將家搬到那边才行。再说啦,做好东西不是为了贪图官府的奖金,能帮老百姓踏踏实实省下力气,才是最要紧的。不过啊,等我们桂香长大了,跟你珊珊姐一样找个湘乡的好婆家,嫁到那边去,往后想要多少奖金、多少好吃的,都不愁咯。”
这话一出,整间堂屋顿时哄堂大笑。桂香听不懂大人打趣婚嫁的玩笑话,只模糊听懂了嫁到湘乡就有好多零食和奖金拿。她歪著圆圆的小脑袋,认认真真琢磨了片刻,立马用力摇晃著小脑袋,嘴巴撅得老高,眉眼满是认真:“我不要嫁去湘乡!大哥在外面书院读书,好久才能回家一趟,我不想跟家里人分开。我就要留在家里,天天陪著爹娘、哥哥和弟弟,跟著师父学医,还要在家做机器自己拿奖金,买粮食买点心!”
看著小姑娘一本正经较真的模样,外公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隔辈的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哄道:“好好好,都听我们小丫头的!不嫁去外地,就安安稳稳留在家里,学医、做机器,自己挣钱买好吃的!”
外公乐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哄著她:“好好好,不嫁不嫁,都听我们小丫头的,留在家里学医,做机器、挣零花钱!”
一屋子人正说说笑笑、氛围閒適,閒聊的话音还没落下,堂屋门口就传来一阵拖沓又蛮横的脚步声。赵保长率先掀帘踏进伙铺,身后的步大叔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跟在后面,姿態倨傲跋扈,压根不把宋家放在眼里,摆明了就是跟著保长上门看热闹、拿捏姿態找茬来了。
坐在侧边的兴宝瞥见来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乾二净,心底警铃大作。这位步大叔名叫李步群,跟保长带点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蛮横地头恶霸,向来横行霸道、目中无人、连同族都不放过。仗著自家兄弟七人人多势眾,在村里欺压乡邻、霸占私利,平日里横行惯了,行事蛮横不讲道理,村里不少农户都受过他的窝囊气。
两家的死梁子很早就结下了。当初爹刚搬来村里落脚,动工修建这间临街伙铺的时候,步大叔就盯上了这块黄金地界,眼红宋家往后的铺面生意。他带著自家兄弟一伙人上门撒野,口气蛮横態度囂张,强硬逼迫宋家一家人搬出村子,明目张胆想要强占这块宅基地。
他向来在村里横行惯了,万万没料到爹早年上过战场,一身血性硬气和好身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半点不惧这伙地痞混混的威逼。两边三两句言语不和,李家兄弟率先动手打人,当场在施工工地闹起衝突。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身上挨了不少拳脚,满身青紫淤伤、外衣被撕扯破碎,但全都只是皮肉轻伤;反观囂张跋扈的李家兄弟,当场就被爹放倒四个,躺在地上哀嚎打滚,半点威风都没剩下。
当时要不是周围好心的乡亲们连忙上前拉架劝阻,李家七兄弟,那天全都要被爹收拾服软。那之后,两家恩怨就算彻底坐实,结下了死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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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以后,两家彻底断了往来,形同陌路。李家宅子不在村中心主街,离这边伙铺也有不少路程,加上两边有心结隔阂,李家兄弟平日里出入村子,都会刻意绕开村东这片区域。兴宝长这么大,平日里也几乎碰不到这位步大叔,去年狼患逼迫宋家时就属他最积极,兴宝自是將他记住了。
宋家筹办育种基地的时候,不光步大叔自家的儿女没有报名参加,村里所有依附他家势力、跟他们走动亲近的农户,家里孩童一个都没来。之前村里四处散播、抹黑宋家作坊,挑拨育种基地孩子们关係,暗地里给我们施工干活使绊子的那些齷齪勾当,十有八九都是李家一伙人在背后煽动操纵。如今育种基地慢慢步入正轨,培育良种、试验农机都做出了起色,他们又暗地里煽风点火,想著拆散基地。
这群人眼光短浅,只顾著自己心里的嫉妒和恩怨,压根想不明白:就算他们不肯主动靠拢合作,没法直接拿到基地红利,往后照样能从別家手里购置优良稻种,为自家来年农事做准备。这般损人又不利己的荒唐事,也就这群鼠目寸光、心胸狭隘的小人能干得出来。
步大叔平日里从不上宋家登门走动,看见宋家之人都要冷眼绕道。今天却破天荒跟著赵保长进门,双手高傲背在身后,肩膀端得老高,吊儿郎当斜站在保长身侧,下巴微抬、眼神轻蔑,一双狭长的三角眼慢悠悠扫过堂屋正中的嘉奖状和奖金布袋,眼底闪过浓烈的嫉妒,满脸等著看宋家出丑的戏謔恶意。一身蛮横囂张的气场藏都藏不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今天上门压根没安好心。兴宝垂著眼瞼不动声色,装作隨意打量来人的模样,心里早已盘算透彻:他定然是听说家里领了县里奖金、在村里出尽风头,嫉妒心作祟,特地跟著保长上门,准备煽风点火、故意找茬搅局,给宋家添堵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