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何舒婷的政治资源,他升得又快又稳:先干一两任县长,或一届县委书记,熬上七八年,就能外放其它市当市长。
眼下李家儿子里,数他官位最高——倒不是本事压人一头,纯粹是年岁占了先。
李国泰年后升轧钢厂副厂长;
李国福进了建委,任副局长;
李国志坐镇派出所,当所长;
李国贺在税务局,是副处长;
豆丁过了年,就要赴地方履新,担起公安局长的担子。
此刻豆丁正忙於所里的一桩纠纷,当事双方里,恰好有李国弦——他正牵著秦京茹的手站在调解室门口。
派出所值班室里坐著六个人,三男三女,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三个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著血口,衣领歪斜、纽扣崩开,一看就是刚撕扯过。
彼此眼神刀子似的刮来刮去,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秦京茹头一回踏进公安局大门,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自己掌心也不敢鬆劲,只死死攥住李国弦的袖口,指节泛白。
“大年初二,家家户户围炉守岁,你们倒好——逛个街、吃顿饭,也能把国营饭店砸出火星子来?”
“还讲不讲规矩?懂不懂什么叫集体脸面?”
穿警服的年轻民警拍了下桌子,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地。
可李国弦和另两个小伙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著对方胸口,仿佛那不是衣服,是靶心。
民警心里一咯噔:这三人腕上戴的是上海牌,裤脚没泥点,说话带京腔却不侉,八成是大院里长大的。他立马收了训斥的架势,转而打圆场——可两边火药桶早引燃了捻子,哪还听得进劝?他只好快步迎向刚进门的豆丁所长。
豆丁一进来,民警就凑近低声交代原委:
李国弦开车载秦京茹去经销社採办年货,顺道去了国营饭店。
同行的还有段佑明、曹保卫,各自带著城里姑娘。
那俩姑娘新烫的捲髮、红绸缎袄、玻璃丝袜,在灯下晃得人眼晕,一抬眼瞧见秦京茹素净的脸蛋、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心里顿时翻起酸水,捂嘴嗤笑:“哟,乡下土妞也敢进国营饭店?怕不是把粮票当贺年帖使了吧?”
话音未落,李国弦抄起搪瓷缸“哐”一声蹾在桌上。骂声出口,对面俩小伙腾地起身,推椅、掀桌、挽袖子——三分钟不到,碗碟碎了一地,服务员抱头蹲在柜檯后直哆嗦。
打架这事,拎起来能压弯秤桿,放下去不过一粒芝麻。
分量轻重,全看灶膛里烧的是柴火,还是汽油。
民警正说著,段佑明已斜睨著李国弦开了腔:“小子,现在跪下赔礼,还能留你三分体面。”
曹保卫翘起二郎腿,鞋尖几乎戳到李国弦膝盖:“听清没?端茶、鞠躬、喊哥——少一样,你爹的铁饭碗,我让你亲眼看著它摔成八瓣。”
“端茶?老子尿都比你俩乾净!”李国弦冷笑一声,舌尖顶著后槽牙,“有种报全名,回头我挨个登门討教——谁的腰杆子更硬,谁先跪著擦地板!”
段佑明——京城公安局局长的独子;曹保卫——第一机械厂厂长的嫡系。两人父亲同为正厅级干部,在琉璃厂胡同那片,名字能震落瓦檐灰。
这话一出,段佑明瞳孔骤缩,曹保卫手背青筋暴起。
“国……国弦,要不……咱道个歉?”秦京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片,嘴唇煞白,“听说……听说那位局长,夜里查岗连副局长都踹门……”
“你给我闭嘴!”李国弦猛地侧过脸,眼底烧著两簇火,“我护著的人,轮得到你替我软骨头?嗯?”
秦京茹霎时缩起肩膀,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鵪鶉,连呼吸都屏住了。
段佑明嗤地笑出声:“听听,自家媳妇都劝你低头——乡下娃,认命吧。”
曹保卫慢条斯理掏出烟盒敲了敲:“没后台的麻雀,別学鹰鵮人。真撕破脸,你连哭坟的地儿都找不到。”
他俩姑娘相视一笑,指尖划过鲜红指甲油,目光扫过秦京茹洗旧的布鞋,又掠过李国弦磨毛的棉袄袖口,像扫两件过时的旧家具。
“后台?”李国弦忽然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行啊——咱们就比比,谁家的门槛高,谁家的板凳硬!今天这茶,老子偏不端,倒要看谁跪著舔我鞋底!”
他打小就被亲娘捧在手心里,除了老爹谁都不服,难道还怵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毛头小子?
“呵,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可別哭著求饶。”
段佑明嘴角一扬,语气里满是篤定。
李国弦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一身剪裁利落的衣裳,瞧著確实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可偏偏挑了个乡下姑娘当对象——这在他俩眼里,无异於金漆裹糠壳,面子光鲜,里子空荡,纯属硬撑门面。
所以才敢这般放肆。
“我等著你们俩端茶赔礼。对了,还有你们——也得向我未婚妻当面认错。”
李国弦话音乾脆,半点不留余地。
“哼!让我们低头跟那个土包子赔不是?做梦!”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穿件厚棉袄就敢进城晃悠,土得掉渣!”
两女嗤笑出声,字字带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