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脸一热,肩膀微缩,默默垂下了眼。
她进城才几个月,整日窝在院里帮表姐秦淮茹照看孩子,连胡同口都少迈出去几步。乍一撞上城里人的冷眼和讥誚,那份骨子里的怯生,像潮水似的直往上涌。
“喂,两位嘴皮子倒是利索,可惜吐不出人话来——一脸刻薄相,哪点配得上『城里人』这三个字?我看你们才真该回村学学怎么讲句人话。”
“再说了,等她过了门,就是正经城里户口。你们嘴上骂她土,怕是心里发虚吧?嘖,城里姑娘被个乡下姑娘比下去,难不成祖坟埋在山坳里,风水压根没转过来?”
李国弦从来不吃亏,话茬一接就是刀锋见血。那俩姑娘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直哆嗦。
“你……你!!!”
“胡说八道!!!”
“佑明,你就由著他这么糟践我?”
“保卫,听见没?待会必须让他当场难堪!”
两人哑口无言,只能拽住自家男人袖子,指望他们出头扳回一局。
“別急,他蹦躂不了多久。”
这时,豆丁听完手下匯报,大步走来,站定在双方中间。
他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大过年的,又是几句閒话惹出的事,不如各退一步,握个手,各自回家团圆。”
“不行!!!”
“不行!!!”
“这事不能这么揭过去!”
年关底下,两边都带著女伴,穿戴齐整,能进国营大饭店落座,绝非普通人家。背后多半有门路、有靠山。再说起因不过几句呛声,真要掰扯起来,算不上什么硬伤。豆丁盘算得很清:小事抹平,最稳妥。
闹大了牵扯出长辈,反倒不好收场。
当上派出所所长后,豆丁早练出了分寸感——该铁面执法的绝不含糊,该鬆手放行的也绝不死磕。眼前这事,息事寧人,恰如其分。
可惜,他想化干戈为玉帛,可曹保卫、段佑明不愿低头,李国弦更不买帐。谁都不肯让步,非要对方弯腰赔礼,爭的就是这口气。
“不行!!!”
“不行!!!”
“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见双方態度坚决,豆丁脸色一沉。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淡却带压:“那——你们到底想怎么解决?”
他心里清楚,两边都是仗著家里有点根基,才敢这么横。图的不是公道,是脸面。
年轻人火气旺,容易上头,可这股莽劲儿,往往把小事烧成大火。
“是他先动手打人!理该他赔礼道歉!”
段佑明伸手一指李国弦,嗓门拔高。
的確是他先动的手。四张嘴围攻一张嘴,李国弦辩不过,怒火一衝,抬手搡了对方一把,架就这么打起来了。
豆丁转向李国弦。
他並不认识这小伙子——李文国子女太多,他顶多认得其中一成。別小看这一成,十几二十號人,够他记好一阵子了。
当然,只要李国弦报出家门,豆丁立刻就能换副面孔,全力护住。
“是我先推人,没错。”李国弦挺直腰杆,毫不闪躲,“可脏话是他们先甩出来的。若不张口羞辱人,我绝不会伸手——错在先,不在后。”
照理说,这事双方都脱不了干係,但真要掰扯谁责任更重,那动手的那人肯定得担头一份——毕竟拳头没挥出去,哪来的衝突?
豆丁板著脸,直盯李国弦:“他们嘴上不乾净,你该找民警、该报警,凭啥先抡胳膊?”
话音一落,段佑明和曹保卫嘴角齐齐往上翘,眼里全是“这下你摊上事了”的篤定。
李国弦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鼻孔微张,像憋著一口气。
秦京茹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眼眶发酸,差点当场掉泪。
李国弦心里也咯噔一下:自己確实先动了手,道理上矮半截。可让他低头赔不是?门儿都没有!那就只能亮底牌了:“豆丁叔,我是李家的人。”
李文国早跟几个孩子反覆叮嘱过:在外头万一碰上硬茬,报豆丁的名號,管用。
李爷家的?
豆丁眉梢微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哦?李家……还有哪家?”
他得问清楚是哪一支,免得认错人。
“徐家。”
李国弦答得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