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贵一脚踏进问道殿那幽深的门槛,迎面而来的沉凝檀香与浩瀚灵压,让他圆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殿內光线幽暗,唯有中央那面古朴铜镜周围流淌著朦朧清辉,更衬得两侧那六道紫色身影如同庙宇里供奉的神祇塑像,庄严、肃穆,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与威压,让周富贵瞬间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下午睡醒后迷迷糊糊误入家里祠堂,被那些冰冷牌位和祖先画像凝视的感觉,后背的汗毛都悄悄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微微出汗,那身为了今日特意换上的新衣,此刻似乎也变得有些紧绷不適,勒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他偷偷抬眼,想看看这些“神仙”般的掌门和长老到底长什么样,却被那无形的气场所慑,目光刚一触及那紫色的衣袍下摆,便又赶紧垂下,心跳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然而,就在这忐忑不安几乎要淹没他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猛地窜了出来——在清河镇学堂!那面小镜子!那冲天的金光!还有赵师叔后来说的那句:“富贵啊,你的灵根,非常好,极好!”
这记忆如同暖流,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对啊!我怕什么?赵师叔都说了我的灵根极好!极好是多好?说不定……说不定我就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天才!
想到这里,周富贵的心跳渐渐从恐惧的狂跳,转向了一种混合著期待与兴奋的悸动。他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脸上的紧张也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想表现出“沉稳”但实际上依旧有些绷著的表情。他甚至开始幻想,等自己检测出绝世灵根,这些现在高高在上的掌门长老,会不会都抢著要收自己为徒?到时候,自己就能学习最厉害的法术,像赵师叔那样飞天遁地,不,比赵师叔还厉害!以后回到清河镇,爹娘该有多风光?周大富的儿子成了真正的仙人!那些以前背后议论他家是暴发户的人,还不得把下巴惊掉?还有……
“呵呵……”这美好的幻想太过诱人,周富贵一个没忍住,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清晰,甚至带著点傻气。
笑声刚出口,周富贵自己就嚇了一大跳,猛地捂住了嘴,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訕訕地放下手,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开泰立於主位,將周富贵这一系列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初入时的畏缩胆怯,后来的窃喜失笑,以及最后意识到失態的窘迫訕然。他白胖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微微摇头。此子心性,果然如赵城所言,跳脱浮躁,失之沉稳,远不及方才那皇甫若兰,甚至比起那个叫李青山的农家少年也有所不如。天资或许惊世,但这心性……著实需要好生打磨,否则恐成祸端,而非宗门之福。
但无论如何,检测是第一位的。石开泰压下心中那一丝隱忧,声音平淡地开口,打破了因周富贵失笑而略显尷尬的气氛:“周富贵,上前来,站於镜前。”语气並无多少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是……是!”周富贵如蒙大赦,连忙应声上前,在问天镜前五步处站定。他努力挺直腰板,但圆滚滚的肚子和背上那个依旧不肯放下的硕大包裹,让他这个姿势显得有些滑稽。他双手紧张地揪著衣角,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面古朴的铜镜,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石开泰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准备掐起法诀。面对可能的天灵根,他必须亲自掌控问天镜,確保万无一失,也確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见证这歷史性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庄重,甚至带著一丝朝圣般的虔诚。双手抬起,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古朴法诀。隨著他指尖淡紫色、蕴含著磅礴法力与玄奥道韵的灵光注入——
“轰!”
问天镜发出的不再是“嗡”鸣,而是一声沉闷如远古雷音般的震响!整个古朴的镜身都微微震颤起来!
镜面上那永恆的混沌雾气,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剧烈地沸腾、翻滚、向四周排开!紧接著,无法形容的、刺目到极致的炫丽光华,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从镜心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柔和的月白,也不是清濛的灵光,而是如同最炽烈的朝霞撕裂黎明,如同焚尽八荒的烈火骤然升腾,如同正午时分最纯粹、最暴烈的阳光,突然在这幽暗的古老大殿核心炸裂开来!
光华是赤金色的!炽热、辉煌、霸道、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生机与毁灭並存的力量感!它不再是一道凝练的光柱,而是如同怒海狂涛,瞬间席捲了整个大殿中央区域,將周富贵彻底吞没,也將贡桌周围映照得纤毫毕现,甚至墙壁上那些深灰色的古老石料,都在这一刻反射出了璀璨的金芒!
更令人心神摇曳的是,在这澎湃汹涌的赤金色光涛之中,无数细密如发、灵动矫捷的赤金色光丝,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意志,疯狂地游走、穿梭、交织!它们时而如龙蛇狂舞,时而如金霞流云,时而聚合成玄奥的符文虚影,时而又散开成漫天光雨!整个问道殿,在这赤金狂潮与光丝乱舞之中,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太阳熔炉,充满了极致的光、热与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煌煌天威!
石开泰早有准备,在光华爆发的瞬间,便已將自身结丹后期巔峰的雄浑法力催动到极致,不仅加固了之前的隔绝禁制,更在赤金光华外围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与约束灵力,確保这惊世异象被牢牢封锁在殿內,绝无半分泄露。即便如此,那光华透出的炽热与威压,仍让站在稍远处的萧青菡等五位长老感到皮肤微微灼热,心神震撼。
而被这赤金色狂潮完全笼罩的周富贵,此刻的感受更是难以言喻。那光並不灼烫,反而带著一种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身体,冲刷著他的每一条经络,每一寸血肉,甚至深入骨髓灵魂。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充实、仿佛与某种至高无上的本源力量连接在一起的感觉,让他飘飘欲仙。更奇异的是,他自己並未像之前那些少年一样,在镜光下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又兴奋地打量著周围这如梦似幻、光怪陆离的景象,看著那些游走的赤金光丝,仿佛在看一场专门为他上演的仙家焰火。
“哈哈!真好看!太厉害了!这就是仙家法宝吗?”周富贵看得入神,心中的忐忑早已被这奇景带来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声音更大,充满了孩童般的惊喜与得意。他甚至在光涛中试著挥了挥手,想去触碰那些游走的光丝。
这一幕,落在殿內六位结丹老祖眼中,心情却各不相同。
石开泰全神贯注操控问天镜,心中却是一沉:“此子……心性果然轻浮!身处问天镜本源灵光涤盪之下,竟如观戏玩闹,全然不知收敛心神,感应自身!天灵根若落於此等心性之辈手中,福祸难料啊……”
聂鎧眼中锐光一闪,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剑气。他看到的不是奇景,而是周富贵那毫无敬畏、散漫隨意的姿態。剑修之道,首重心诚意正,敬畏手中之剑与天地之道。此子这般作態,让他心中对这“天灵根”的期待,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生出一丝淡淡的厌恶。
胡天勇却是看得眉飞色舞,粗豪的脸上满是兴奋:“好!好小子!有胆色!在问天镜下还敢睁眼乱看,还笑得出来!不愧是天灵根的料!这份莽……呃,这份胆魄,合俺老胡的胃口!金光闪闪,够劲儿!”
白金凤美目中也异彩连连,但她的关注点略有不同。那赤金光华中蕴含的极致纯粹与勃勃生机,让她这位炼丹大师也感到心惊。此等资质,若引上丹道,以金生水,以火炼金……或许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丹剑合一或器丹双修之路?价值无可估量!至於心性轻浮?在她看来,少年人有些跳脱实属正常,何况身负如此天资,有些傲气也在情理之中,日后严加管教,引入正途便是。
鲁长顺捻著紫竹杆菸袋,温和的脸上也满是震撼与欣慰。天佑青玄,果降奇才。至於心性,木尚且需修枝剪叶方能成材,人亦然。有此绝顶资质为根基,心性打磨,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问天镜的赤金狂潮持续照耀了足足五息——这比之前任何一次检测的时间都要长!仿佛这古镜也在竭力感应、確认著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
五息之后,异变再生!
只见被赤金光涛笼罩的周富贵身上,自头顶、双肩、胸口、丹田等数处要害,同时迸发出强烈却性质迥异的灵光!
一道锋锐无匹、闪烁著刺眼寒芒的亮白色光柱率先冲天而起,粗如儿臂,光芒之盛,几乎要將赤金光涛都刺穿,光柱內隱隱有无数细小剑气虚影穿梭呼啸——金属性!
紧接著,一道充满盎然生机、青翠欲滴的绿色光柱拔地而起,与白色光柱並立,散发著草木清香与顽强生命力,光柱內藤蔓虬结、枝叶舒展——木属性!
第三道,柔和澄澈、波光粼粼的湛蓝色光柱蜿蜒升起,如江河奔流,沉静包容——水属性!
第四道,炽烈跃动、灼热逼人的赤红色光柱轰然爆发,火焰虚影升腾,热浪滚滚——火属性!
第五道,厚重沉稳、坚实如山的明黄色光柱最后显现,敦实厚重,给人以无可动摇之感,光柱內山峦大地虚影沉浮——土属性!
金、木、水、火、土!
五色光柱,並排矗立,直指殿顶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