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直沉默旁观的鲁长顺,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白净儒雅的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但眉头微蹙,眼神中充满了思索与一种超然事外的澄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著一种抚平躁动的奇异力量:
“掌门师兄,诸位长老,且听老夫一言。”
他顿了顿,见眾人都看向他,才继续缓缓说道:“眼下的情形,让老夫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宗门寻得一名叫韩锐的弟子,身具金、火、土、四系地灵根,稟赋亦是不凡。当时,似乎也是聂鎧师弟与胡天勇师弟,为了其归属爭执不下,几乎伤了和气。”
提到往事,聂鎧和胡天勇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显然那场爭执並不愉快。
鲁长顺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平和地说道:“后来,为免同门相爭,伤了宗门元气,当时掌门师兄便定下了一个折中之策——未让那韩锐即刻拜师,而是让他与同期其他弟子一同进入外门,统一修炼基础功法,享受同等资源。並言明,待其凭藉自身努力,成功筑基,升入內门之后,再凭其自身意愿,选择心仪的师父。”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尤其是石开泰:“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韩锐那孩子,並未因没有拜入某位长老门下而蹉跎。他心性坚韧,刻苦勤奋,在近两年的外门大比中,连续夺得头名,锋芒渐露,眼看筑基在望。各峰也因此有了更多时间观察其心性、特长,他自己也对各峰传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如今他即將正式选择內门师承,无论最终选择哪一峰,想必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当年的爭执重现。”
说到这里,鲁长顺看向石开泰,眼神诚恳:“掌门师兄,老夫以为,今日之事,或可效仿当年。周富贵身负天灵根,资质惊世,此乃天佑青玄。然则,此子心性,方才诸位也见到了,確如赵城师侄所言,跳脱浮躁,失之沉稳。若过早將其置於某一位师长座下,固然能得到倾力培养,但也可能因师长风格、峰头环境等因素,反而助长其骄纵之气,或令其潜能发展受限,甚至……因过早捲入峰头之爭而徒增风险。”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幻的胡天勇等人,缓缓道:“不若,也让周富贵,连同那皇甫若兰,与其他新入门弟子一道,先入外门,统一修炼基础功法,打磨心性,夯实根基。宗门可暗中给予他们比普通弟子稍优一些的资源倾斜,助其加速成长,但明面上,一视同仁。待他们凭藉自身努力与心性磨礪,成功筑基,踏入內门之时,再由他们自行选择师承。如此,一来可避免眼下诸位爭执不休,伤了和气;二来,也可藉此机会,好好磨一磨周富贵那浮躁的心性,玉不琢不成器;三来,给他们时间成长、观察、选择,也给我等时间观察、引导、展示各峰所长,最终水到渠成,岂不两全其美?”
萧青菡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附和:“鲁师弟此言大善!此策稳妥周全,既能平息眼下爭执,又能给这两个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与选择空间。妾身附议!並且,正如鲁师弟所言,宗门確实应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给予周富贵和皇甫若兰一些额外的资源支持,確保他们的天赋不会因初期资源匱乏而被埋没。”
石开泰听完,心中鬱结的怒气终於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与深以为然。鲁长顺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维护了掌门权威和宗门稳定,又给了周富贵和皇甫若兰合理的培养路径,还避免了自己过早下场爭夺可能引发的更大矛盾。他看向鲁长顺的目光,不禁带上了几分讚许与感激。这位师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心思却如此縝密通透,顾全大局。
胡天勇、聂鎧、白金凤三人,则是脸色变幻不定。他们自然听得出这提议的好处,也明白继续爭吵下去未必能有结果,反而可能惹恼掌门。但就这样放弃即將到手的“绝世珍宝”,心中实在不甘。胡天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石开泰那已然缓和但依旧深沉的目光,以及萧青菡、鲁长顺明显支持的態度,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聂鎧眼神闪烁,权衡利弊后,也沉默下来,算是默认。白金凤眼波流转,心思电转,知道事已至此,强行爭夺已不可为,不如顺势而为,日后徐徐图之,当下也展顏一笑,柔声道:“鲁师兄考虑周全,妾身也觉得此议甚好。便让这两个孩子在外门好生打磨一番吧。”
见眾人基本达成一致,石开泰心中一定,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依鲁师弟之议。周富贵、皇甫若兰二人,暂不拜师,与其他新入门弟子一同进入外门修行。宗门会暗中予以资源倾斜,具体事宜,由萧师妹与鲁师弟共同擬定。待其筑基之后,再议拜师之事。”他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赵城!”石开泰隨即朝殿外唤道。
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心中忐忑又期待的赵城,连忙整肃衣冠,快步走入殿內,躬身行礼:“弟子在!”
石开泰看著他,目光复杂。此子此次確实立下了泼天大功,但功劳太大,有时也非幸事。“赵城,你此次北川府之行,为我青玄宗寻回良才,尤其是……”他顿了顿,含糊了具体名字,“功不可没。特赏你宗门贡献点——两千!另赐『清灵丹』五瓶,助你精进修为,早日窥得结丹门槛。”
两千贡献点!五瓶清灵丹!饶是赵城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呼吸一窒,心跳骤然加速!这两样奖励,尤其是清灵丹,对於他这种卡在筑基初期多年的修士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足以让他的修为再进一步,大大增进阶的希望!他强压激动,深深拜下:“弟子谢掌门厚赐!必当鞠躬尽瘁,报效宗门!”
然而,石开泰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让他刚刚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甚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但是,”石开泰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城,结丹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笼罩过去,“关於你此次带回来的皇甫若兰和周富贵两人的具体灵根资质,今日殿內发生的一切,你必须忘得一乾二净!对外,只能宣称他们资质尚可,入了外门。若有半句不该说的话从你口中流出……”石开泰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本座必亲手將你神魂俱灭,绝不姑息!”
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让赵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发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连忙深深低下头,声音带著惶恐与无比的坚决:“弟子以道心起誓!今日之事,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字!如有违背,甘受天谴,神魂永墮无间!”
“嗯。”石开泰这才稍稍收敛威压。
就在这时,白金凤眼波一转,脸上忽然绽放出嫵媚动人的笑容,声音娇柔地对赵城说道:“赵师侄此次劳苦功高,又得了掌门师兄厚赐,真是可喜可贺。妾身青云峰最近新得了几味古方,炼製出的丹药颇为奇特,正缺一位像师侄这般见识广博、根基扎实的同门品鑑指点。师侄若有閒暇,不妨来我青云峰坐坐,也让妾身略尽地主之谊,感谢师侄为我宗门寻来如此佳徒。”她这话说得漂亮,其中的拉拢结交之意,昭然若揭。
胡天勇也不傻,立刻反应过来,瞪了白金凤一眼,粗声粗气地对赵城道:“赵师侄!俺老胡青金峰新近出炉了一批上好的法器胚子,正想找几个好手试试成色!你筑基初期的修为正合適!有空来俺那儿,看上哪件顺眼的,儘管拿去耍!顺便也看看俺青金峰儿郎们的精气神!”他更是直接,用“上好法器”和“儘管拿去耍”来示好拉拢。
聂鎧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赵城的眼神,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深意。
赵城站在地上,心中叫苦不迭。
果然,石开泰刚刚稍霽的脸色,瞬间又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怒视著白金凤和胡天勇,厉声喝道:“放肆!本座刚刚说过的话,你们当耳旁风吗?!赵城师侄需要静心消化赏赐,精进修为,哪有閒暇去你们那里品丹试器?!都给本座收敛些!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私下接触赵城师侄,干扰其修行!”
白金凤和胡天勇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白,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言。
石开泰再次严厉地警告了赵城一番,这才挥袖让他退下。
赵城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的天光一照,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殿门,心中百味杂陈。泼天的功劳与赏赐,伴隨著的是悬顶的利剑与无形的漩涡。这青玄宗,怕是又要迎来一场因这三个少年而起的、更加深远复杂的波澜了。而他,已被彻底捲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石开泰不再看眾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色法衣,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復了身为掌门的威严与沉静,沉声道:“走吧,该去给外面的弟子们,一个交代了。”
说罢,他率先迈步,向著殿外走去。萧青菡、鲁长顺紧隨其后。胡天勇、聂鎧、白金凤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各有算计,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六道紫色的身影,再次鱼贯而出,立於问道殿那斑驳的石阶之上,俯瞰著下方平台上,那数十道或忐忑、或期待、或茫然的目光。
新的篇章,即將开始。而暗流,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