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预料到,前排方阵在流民亡命的衝击下,仅仅半刻钟就被衝散了。刀盾手和长矛手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团,各自为战,失去了方阵的掩护,正卒的个人武艺和装备优势被流民的疯狂彻底抵消。
“稳住!稳住阵型!”
陈元在后方嘶声吶喊。
可正卒们的阵线还是在不断后缩。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他们並不是冷血的老卒,没人想面对这样的对手。一个正卒扔下长矛转身就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管中窥豹,陈元的军事水平並不优秀,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
若是一位军中宿將来布阵,必定会拣选精锐之士顶在前排,如同中流砥柱一般抵挡流民的衝击。只要等流民死伤过大,那股亡命的气势自然会溃散,到那时便任由官兵宰割。可惜陈元没有这个见识,他把最薄弱的正卒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眼见阵线將崩,陈元拔出了刀。
“后退者,斩!”
后排督战的精锐挥刀砍向溃逃的同袍。可即便如此,那些被衝散的正卒依然在后退,他们已经被流民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嚇破了胆。河滩上,正卒和流民的尸体绞在一起,血水流进河里,把岸边的水染成了暗红色。
陈元的心沉到了谷底,可他没有时间感慨。
中军所在的豪强的部曲,依然稳稳噹噹地列著阵。他们的甲冑是铁甲,盾牌是包铁的重盾,长矛的矛头雪亮。可是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些精锐就像一堵铁墙,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正卒在前面流血,他们在等;流民在衝杀,他们在等;正卒被衝散、在后退,他们依然在等。
这就是陈元率领的官兵。
到了此时此刻,陈元也不再从容。
“部曲,压上去!”
他的声音都劈了。
豪强的部曲终於动了。
“咚!”
前排的刀盾手同时顿了一下盾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后排的长矛手跟著迈步。
真正的精锐开始稳步向前推进,开始接替出现溃散的正卒。
如潮水一般的流民撞上了这座从水底露出的礁石。
他们的木棍、草叉、柴刀砸在包铁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无法撼动分毫。盾牌纹丝不动,长矛从缝隙中刺出,一刺一收,带走一条人命。前排的流民成排倒下,后面的流民被恐惧攫住了喉咙。
这就是大汉的官兵,由良家子组成的大汉官兵,有著“一汉当五胡”之称的大汉官兵。
他们肆意挥舞著屠刀,收割著衝上来的生命。
这一批批走到绝路的流民,在他们眼中不是人,只是一个个行走的军功。
流民们终於撑不住了。
他们绕过中坚的官兵,就如同被巨石分开的浪涛,朝两边各自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