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停住脚步。
“怎么?”
“因为……”
萧明哲措辞谨慎。
“我刚才核对了患者入院时的所有检查报告,確实没有丁肝抗体检测。但按照常规,急诊肝功能异常的患者,我们会查甲戊肝和b肝c肝,丁肝通常不作为常规筛查项目。”
“所以叫漏检。”
周悬转过身。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背那本《病毒性肝炎诊疗规范》了?第八十三页,丁肝合併感染章节,最后一条,原文怎么说的?”
萧明哲嘴唇动了动,背出来:
“对於b肝表面抗原阳性且肝功能异常进展迅速的患者,建议补充丁肝病毒標誌物检测,尤其是抗-hdv igm和hdv rna定量。”
“患者表面抗原阳性吗?”
周悬问。
“阳性,但滴度不高。”
萧明哲回答。
“我当时以为是既往感染……”
“既往感染不会让肝酶三天內翻三倍。”
周悬打断他。
“去把患者今日的凝血全套调出来,重点看凝血酶原活动度。如果低於百分之四十,立刻告诉我。”
萧明哲转身往护士站走。
赵铁柱还站在隔离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老师,许姐那胳膊,以后会不会留疤?”
周悬瞪他一眼。
“命都快没了,你还关心疤?”
“那不是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嘛。”
赵铁柱嘀咕。
“我们科花,要是手臂上两个针眼,多难看。”
“她要是真感染了,別说疤,连工作都得丟。”
周悬往办公室走。
“现在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去检查一遍隔离区的通风管道,我要確认病毒气溶胶不会扩散到清洁区。”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跑去设备间了。
周悬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到椅子上,抬手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从许嘉音被暴露到现在,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三联注射完成时间是三点零五分,暴露后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他打开电脑,调出丁型肝炎病毒阻断的文献资料库。
输入关键词,筛选近五年的研究。
屏幕跳出几十篇论文,他快速扫过摘要,在第三篇停下。
《丁型肝炎病毒合併b肝病毒感染暴露后预防策略:一项多中心回顾性研究》。
通讯作者是京州大学附属医院的王教授。
周悬拿起手机,尝试拨號。
无服务。
他放下手机,把论文下载下来,保存到桌面。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许嘉音推门走进来。
她左臂缠著纱布,右手拿著那份期刊。
她没坐下,站在门口。
“老师,文献里关於卡博特韦联合拉替拉韦的方案,只提到用於多重耐药患者,没说过用於职业暴露后预防。”
周悬抬眼。
“你想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个三联方案,您是从哪里看到的?”
许嘉音的声音很轻。
“我查了uptodate和cdc的指南,都没有这种组合的推荐。”
周悬靠回椅背。
“你查的是英文资料库。”
许嘉音愣住。
“国內有一本內部发行的《感染病临床决策手札》,卫生系统內部资料,不公开出版。”
周悬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扔在桌上。
“第147页,丁肝合併感染的暴露后预防,作者是钟院士和协和的李主任,他们2019年在西北地区的暴发疫情里验证过这个方案。”
许嘉音走过去,翻开那本书。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油墨味很重。
她找到147页,上面用红笔圈出几行字,旁边有手写的批註。
“这方案有效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周悬说。
“样本量六十四例,全部在七十二小时內完成阻断,无一例感染。”
许嘉音合上书。
“那我的情况……”
“你的暴露时间更短,理论上成功率应该更高。”
周悬拿起那本书,放回抽屉。
“但没有百分之百有效的方案。你要做的,就是按时服药,监测体徵,然后——”
“然后继续写论文。”
许嘉音接话。
周悬点头。
许嘉音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师,您刚才说『看到我的血液检查结果有问题』,可我的血样半小时前才抽,疾控的实验室最快两小时出结果。”
她盯著周悬的后脑勺。
“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悬没回头。
“直觉。”
“医学不是靠直觉。”
“对於经验足够多的医生来说,直觉就是无数次失败经验的总和。”
周悬打开电脑。
“你还要问多久?论文写了吗?”
许嘉音没再说话。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萧明哲在护士站核对药品库存,赵铁柱蹲在通风管道口拿手电筒照。
林小雅的咳嗽声从隔离病房传来,一阵接一阵。
许嘉音回到自己的隔离病房,坐回电脑前。
她打开论文文档,光標在数据段落末尾闪烁。
她敲下一行字:
“基於患者个体差异的动態权重调整算法……”
敲完这句话,她停下手,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警戒线在路灯下泛著冷光。
她摸了摸左臂上的纱布,针眼的位置不再发胀,只剩一点轻微的刺痛。
她把文档最小化,调出那本內部手札的电子扫描版,翻到147页。
红笔圈出的那行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批註,是周悬的笔跡。
“方案有效,但永远希望用不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重新开始写论文。
……
凌晨两点,周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信號恢復了一格,简讯勉强发出去。
沈初夏的回覆跳出来:
“小果睡了,你记得吃晚饭。我在家里等你。”
周悬看著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到窗边。
隔离病房那扇窗户还亮著灯,许嘉音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很安静。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体温记录表。
许嘉音的体温栏写著36.8摄氏度,正常。
生命体徵平稳。
萧明哲的报告同时发到他邮箱:
“患者凝血酶原活动度38%,低於临界值,建议加输新鲜冰冻血浆。”
周悬回覆:
“同意,用肝素抗凝管採血,剂量减半。”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余光照在桌面上。
那只石膏霸王龙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墙上。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周悬没有睁眼。
他知道那是许嘉音在隔离病房里走动,大概是在倒水喝。
脚步声停了,又响起,渐渐远了。
他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路过隔离病房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许嘉音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呼吸均匀。
他没进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林小雅的隔离病房门关著,里面的监护仪闪著绿光。
周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是林小雅在说梦话。
他走回护士站,拿起值班记录本,在最后一行写下:
“许嘉音三联注射完成,观察中。林小雅病情稳定。物资消耗:防护服四套,注射器三支,消毒液500ml。”
写完,他把笔扔进笔筒。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