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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求助何爷

沈逸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写满电话號码的纸。张一鹤介绍的两个律师、陈国华介绍的一个律师,他都打了电话。

第一个律师听说是“涉及英国军情六处”的案子,立刻推说“最近手头案子太多,忙不过来”,声音客气得像在念台词。

第二个律师更直接:“沈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不了,您找別人吧。”说完就掛了。

第三个律师倒是客气,说“我帮您打听打听”,然后没了下文。

沈逸川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这些律师不是没能力,是不敢得罪英国人。在香港这块地界上,得罪了英国人,以后还怎么混饭吃?

他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老马的號码。接电话的是老马的女人,说老马不在,问他有什么事。沈逸川说“麻烦让他回来给我打个电话,我是沈逸川”。掛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等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电话铃才响。

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沈將军您找我”的急切。“沈將军,出什么事了?”沈逸川把情况说了:几个律师都不敢接。老马沉默了几秒。“沈將军,您別急。我帮您问何爷。他在香港人面广,认识的大律师多。您等我消息,我一会儿打给您。”沈逸川说“麻烦你了”,老马说“您跟我客气什么”,掛了电话。

第二天,老马回电话:何爷同意见面,晚上在旺角的一家酒楼。老马特意叮嘱:“何爷说了,您別带东西,人来就行。”

沈逸川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西装,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口。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袋深重,像老了十岁。他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晚上七点,沈逸川到了酒楼。老马在门口等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褂,领口敞著,露出一截金炼子。他领著沈逸川上了二楼包间,推开门。何爷已经坐在里面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褂,布鞋,白袜,手里端著一杯茶。看到沈逸川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

“沈先生,坐。”何爷的语气比上次更客气,没有提“顾问”的事。他知道沈逸川这次来是求人的。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老马站在门口,没进来。何爷摆了摆手,说“老马,你也坐”。老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翘著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何爷没有绕弯子。“沈先生,您太太的事我听说了。我给您介绍一个人——陈炳昆大律师。”他顿了顿,“陈律师在香港打了几十年官司,英国人那边也给他几分面子。他肯接的案子,没有打不贏的。”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一只公文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何爷站起来,介绍道:“陈律师,这位就是沈逸川沈先生。”陈炳昆伸出手,握了握,力度適中,不轻不重。他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沈先生,您太太的案子,我初步了解了一下。1935年上海公共租界一名英国官员被杀,当年案子没有破。现在有人旧事重提,而且是军情六处的人出面,来头不小。”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但这个案子也不是不能打。时间过去了快二十年,证据早就不全了。关键是,举报人是谁,他手里有什么证据。另外,沈太太在里面有没有招供?”

沈逸川摇头:“我不知道。警署不让我见。”

陈炳昆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只要沈太太没在里面招供就好办。事情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上海公共租界早就不復存在了。当年的案卷还在不在,证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我可以想办法,看能不能先取保出来。在英国人的法律里,取保候审是允许的。只要有人担保,有固定住所,有正当职业,法官通常会批准。”

何爷在旁边接话,语气不紧不慢:“陈律师,保人的事我来。沈先生是香港的名人,他太太也不会跑。我做保人,应该够分量。”

陈炳昆看了何爷一眼,点了点头:“有何爷担保,把握更大。”

沈逸川站起来,朝陈炳昆鞠了一躬。“陈律师,拜託您了。”陈炳昆连忙扶住他,说“沈先生別这样,这是我分內的事”。

沈逸川又转向何爷,深深鞠了一躬。“何爷,大恩不言谢。以后您有什么用得著沈某的地方,愿效犬马之劳。”

何爷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先生,您別这么说。虽然以前请您加入我帮,但现在如果您加入,反而显得我乘人之危。所以一切等您太太事情解决之后咱们再说。您先別想这些,把太太的事处理好。”他的语气平和,但意思很清楚——他不要沈逸川现在报恩。

沈逸川端起酒杯,敬了何爷和陈炳昆,一饮而尽。白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

陈炳昆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沈先生,我明天就去警务处,申请见您太太。情况问清楚之后,我再跟您联繫。”沈逸川点了点头,说“好”。

散席后,沈逸川一个人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夜风微凉,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轻轻摇著。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涌著二十年的记忆。他不信她是间谍。不管1935年她在上海做过什么,从1938年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他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没开,黑漆漆的。林婉清不在家,屋子是空的。他上了楼,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何爷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一切等您太太事情解决之后再说”。何爷是帮会头子,讲义气,但他也知道,何爷不是开善堂的。这个人情,他欠下了,但以后怎么还,他还没想好。他只知道,这个人情他还不起了。不是还不起,是不知道怎么还。何爷有的是钱,有的是人,什么都不缺。他沈逸川能给的,何爷都不需要。但他欠了,就得记著。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沈逸川打开门,张一鹤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一个人——香港商报的总编,姓梁,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张一鹤的表情有些尷尬,梁总编倒是坦然,进门就说“沈先生,打扰了”。三人在客厅坐下,林婉清不在,茶是沈逸川自己倒的。

梁总编没有绕弯子:“沈先生,报纸压力很大。读者们每天都在问,李少將什么时候恢復连载?就算不恢復连载,您也至少在『少將信箱』里回答几个问题。读者想知道您的情况。这几天报社每天接到几十个电话,全是问您和您太太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放下杯子。“好。我恢復连载。”

张一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沈逸川看著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你们也不容易。再说了,写小说是我养家餬口的本事。婉清的事情还要花钱。我不能停。”

梁总编连声道谢,张一鹤鬆了一口气。沈逸川送他们到门口,梁总编握了握他的手,说“沈先生,保重”。张一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第二天新一期《香港商报》副刊,恢復了《偽装者》的连载。这一期正好是明镜为了救明台,不惜向汪曼春下跪的情节——

明镜跪在汪曼春面前,声音发抖但目光坚定:“汪处长,我求你。”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腿,手里夹著一根烟。她看著明镜跪在面前,嘴角慢慢翘起来。“明镜,你也有今天。”

茶楼里的读者们读到这段,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拍桌子骂汪曼春。一个老太太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明镜为了弟弟,命都可以不要,跪一下算什么”。

“少將信箱”里,沈逸川写了一段话。“有读者问我,太太的事是真的吗?我只想说,不管1935年以前她做过什么,从1938年我们结婚到现在,她都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相信她。”

茶楼里有人念出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那个拍桌子骂汪曼春的人放下拳头,说了一句“李少將不容易”。

深夜,沈逸川站在阳台上,手里攥著那份报纸。他想起明镜下跪的那段——他写的时候,林婉清还在家,还给他端茶倒水。他问她“你觉得明镜该不该跪”,她说“该。为了弟弟,命都可以不要,跪算什么”。现在她为了这个家,什么都愿意做。

他喃喃自语:“婉清,你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什么都愿意做。对不对?”没有人回答。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他转身走回屋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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