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的饭盒盖子全是歪的。
端著水杯递到导师嘴边,那个后背的弧度还有那个偏低的右肩。
包括导师接过水杯时的样子。
连看都不用看,这动作在他们之间不知重复了多少回。
赵琳戳了戳她肩膀。
“发什么呆呢。”
陈婉晴重新抬起头,挺直了肩背。
“我跟你们说。有些人嘴上一个字都不说,手上的活一秒都没停过。”
她放下筷子直视两人。
“每天早起燉汤,具体到几克盐几片菜叶。绝不放辣的东西,因为对方不吃。”
“红枣去核。牛奶加热到固定温度。排骨汤里的山药切成滚刀块。”
“你们说,这种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李鸣呆呆听著。
“这谁啊?你哥吗?”
陈婉晴迴避了这个问题。
“我就打个比方。”
赵琳听出味道来了,坐正身子敛去笑意。
“等等,你举的这个例子也太具体了,你確定这是比方?”
陈婉晴心虚地低头扒饭埋脑袋。
“就是比方,纯学术探討。”
赵琳笑了。
“你跟我学术探討红枣去核?”
陈婉晴抬起头,表情微妙。
“师姐你想多了。”
“我只是觉得这年头有些人的感情就在这句话里。”
“喜欢上一个人出现在现在时。”
“喜欢上一个人定格在过去式。”
“偏偏两种状態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你们说他到底是走出来了还是没走出来?”
李鸣掰著手指头算。
“那不就是原地踏步嘛。”
陈婉晴指著他。
“不对,是原地踏步的人发现自己站著的那个地方就在对方旁边。”
她端正坐姿。
“绕了一大圈起点变终点,跑也没跑掉。”
赵琳第二次竖起大拇指。这回是两只手。
李鸣的鸡腿已经彻底凉了。
他不啃了,整个人陷进了哲学困境里。
“你说的我很难理解。你要真让我表白,我连百分之八十七点三都说不出来。”
陈婉晴歪头看他。
“你连喜欢的人都没有,你著什么急。”
李鸣被戳中痛处,小声嘀咕反抗。
“我又没说我著急。”
赵琳在旁边补了一嘴。
“他是替张远著急呢。”
李鸣的脸红了。
“师姐你別瞎说。”
陈婉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端著奶茶靠回椅背。
“不过我说真的。张远那个表白虽然场合不对,方式也很离谱,但他有一个点还是打动我了。”
赵琳来了兴趣。
“哪个点?”
陈婉晴答话。
“他说他算过我经过那条走廊的概率。”
“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去计算另一个人出现的概率,这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嘴上说不清楚的东西全藏在那些数据里了。”
赵琳看著她笑了。
“婉晴,你这番话要被张远听到,他能原地蹦三米高。”
陈婉晴赶紧摆手。
“你別乱传啊,我说的是修辞层面的欣赏,跟其他没关係。”
陈婉晴捏著奶茶杯转了两圈。
她想的是苏言在那个昏暗的出租屋厨房里。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冒著热气,他背对著她搅汤的样子。
还有他把那个黄色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时的表情。
指腹在边缘停了停才鬆开,声音低得快要沉到桌子底下。
他说那个人收到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拖了三年半,两个人都拖了三年半。
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
跑了又回来了,躲了又被找到了。
嘴上说著不配,手上一天都没停过。
她拿奶茶杯抵著额头笑出声。
赵琳看她。
“你笑什么?”
陈婉晴放下杯子坐直。
“我笑有些人嘴上一辈子说不出那三个字,但你看他做的每一件事拆开看全是那三个字。”
赵琳眨眼。
“这个意思比你前面两层还绕。”
李鸣瘫在椅子上。
“我建议你毕业论文就写这个题目,导师肯定给你过。”
陈婉晴愣住了,想到什么后笑不出来了。
导师,陆知意。
如果她真拿这个当论文选题交上去。
她那个此刻正喝著排骨山药汤的导师,会是什么表情?
陈婉晴默默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低头收拾外卖盒。
“这个选题太危险了,我怕毕不了业,不,肯定毕不了业。”
赵琳帮她把桌上的垃圾归拢到一起。
“说真的婉晴,你今天这个分析挺有水平的。你最近是不是想明白別的事了?”
陈婉晴把外卖盒叠好塞进塑胶袋,头也不抬。
“不是开窍,就是见多了看明白了一些事。”
她拎起塑胶袋往门口走。
路过李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你要是以后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別学张远在走廊里算概率,也別学我哥在厨房里燉汤。”
陈婉晴推开研討室的门。
“直接说。”
她拎著垃圾袋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鸣转头看赵琳。
“师姐。她今天怎么了。”
赵琳收拾桌面的手慢了一拍。
“她没怎么。她就是看懂她哥了。”
李鸣更迷了。
“她哥怎么了?”
赵琳把矿泉水瓶盖拧好站起来。
“你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