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四十二分,苏言坐在出租屋的摺叠桌前,手机亮著屏,备忘录页面滚了大半屏。
菜单他两天前就列好了。
清蒸鱸鱼,去刺片好,不放葱姜用柠檬片代替。
山药排骨汤,老规矩,少盐,排骨焯两遍水。
凉拌秋葵,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焯完水过温水。
南瓜小米粥,打底用的,先煮四十分钟再关火燜。
清单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反覆改了三遍。
第一版写的是: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第二版改成了:这周末我想去你那边做饭,方便吗。
第三版又刪了最后三个字,只剩下:周末不去外面吃了,我去你那边做。
苏言盯著这行字看了四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拿起来。
打开陆知意的对话框,光標闪了十几下,他一个字没打出来。
手机搁回桌面,他揉了一下眉心。
去她的宿舍做饭。
这件事他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天。
保温桶送过去的饭菜闷久了会走味,排骨汤到她手上的时候温度最多五十度出头,南瓜粥的口感也不如刚出锅的细腻。
每次陈婉晴把保温桶带回来,他拧开盖子闻一下残留的味道,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想亲手端一碗刚盛出来的汤递到她面前。
想看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言又拿起了手机。
这回他没再改措辞,直接把第三版的字敲进对话框里。
周末不出去吃了,我去你那边做饭。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拇指抖了一下。
手机扣在桌面上,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盯著天花板。
出租屋的灯泡老了,光线偏黄,墙角有一小片返潮的水痕。
二十秒。
四十秒。
一分十二秒。
手机震了。
苏言一把抓过来,解锁速度快得差点按错密码。
陆知意的回覆只有一个字。
好。
底下紧跟著一条消息。
定位已发,607室,门禁密码201718。
苏言看著那串数字,呼吸顿了顿。
2017和2018。
他2017年入学。
她2018年本科毕业。
苏言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手机屏幕都暗了,他摁亮,再看了一眼。
这串数字她用了三年半。
而他这三年半里连她住在哪一栋楼都不知道。
苏言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备忘录,在菜单下面加了一行字。
明早六点出门,先去城东老刘家肉摊买肋排,那家的排骨最新鲜。
山药去农贸市场西侧第三个摊位,铁棍山药品质最好。秋葵挑小的嫩的,鱸鱼让摊主现杀片好,南瓜买贝贝南瓜,粉糯不腻。
他把採购路线在备忘录里標了一遍,箭头从入口一路延伸到出口。
箭头带著他特有的弧度和顿笔。
苏言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
天花板在黑暗里变成一块完整的灰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做了上百顿饭。
灶台上的油烟机声音他闭著眼睛都能分辨出是几档风力。
砧板上的刀痕一层叠著一层,深的浅的,排骨的横的,山药的竖的。
每一道痕跡底下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但那些饭菜从来没有被那个人亲眼看著从锅里盛出来过。
苏言闭上眼睛。
明天就不一样了。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面朝天花板。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著。
二十分钟后他坐了起来,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菜单。
想了想,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带胃药。
再下一行。
带一双乾净的拖鞋。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把那件新白衬衫穿上。
存好备忘录,他重新躺回去,这次没再翻身了。
楼下烧烤摊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油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深秋的凉意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