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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纸老虎

刘为十五岁,属猪,身高刚到春生的耳朵垂儿。他好像发育晚,声音没有变声,说话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是那种在男生宿舍里最容易被欺负的类型——太俊了,太小了,太安静了。房振民认他做乾弟弟,曾在春生挨打时说,谁要是欺负刘为,我的铁布衫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后来成了一个笑话。真正欺负刘为的人,恰恰是房振民身边的人。

冬日的鲁南,房子都被冻成一张纸。宿舍里冷得厉害,棉被似乎毫无作用。男生们两两挤在一起取暖,春生和对铺的刘为依然各自独立睡。董石从上铺探下头来,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他说,刘为比春生更惹人怜爱。小为为,过来让哥哥抱抱,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宿舍里哄堂大笑。刘为没有出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半夜,董石头真的爬到了刘为床上。刘为拒绝,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颤。董石不走,手伸进刘为的被子里。春生躺在对面,听著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著刘为压抑的喘息。他想起房振民趴在自己背上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些翘著脑袋看的体育生,想起那些笑声和起鬨。他想起自己那时候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攥著拳,没有人来帮他。他又想起张道兵横在他胸前的那只手——那只手没有碰到他,但挡住了所有东西。

他下床,走到刘为床边,扯著董石的双腿猛地把他拉了下来。董石踉蹌了一下,撞在床沿上,闷闷的一声响。宿舍里安静了一瞬。董石盯著春生,眼睛在月光下闪著,但最终没有说话。半夜,他不敢闹大,悻悻地爬回了自己的上铺。

第二天晚上,春生和刘为挤在一起。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躲。半夜,董石又爬过来,摸到两人身上。他半开玩笑地说,独乐乐不如眾乐乐。春生把自己的腿覆盖在刘为身上,挡住董石的手。他的腿很瘦,搁在刘为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他没有收回去。董石的手在春生的腿面上碰了一下,缩了回去。他趴了一会儿,无趣地走了。

春生没有收回腿。他感觉到刘为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听见董石的鼾声从上铺传下来,粗重,均匀。窗外有风,光禿禿的树杈在月光下轻轻晃。他想起张道兵背对著他说“別怕他”时的声音,想起那只横在他胸前的手。那时候他是被护住的人。现在他把腿搁在刘为身上,搁了一整夜。那条腿麻了,他没有动。

第二天,刘为说,想不到恁不是纸老虎。

春生没有说话。他看著刘为——这个比他矮一个头、说话轻得像一片叶子的男生。他在房振民面前是纸老虎,在那些体育生面前是纸老虎,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纸老虎。但在刘为面前,他第一次不是。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刘为需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而他恰好站在那里。

晨跑前,徐老师照例去宿舍转一圈。董石跟在他后面,没说话,只是往春生的铺位方向看了一眼。徐老师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他走过去,掀开了春生的被子。

恁俩在这里不干好事。

春生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坐在床上,被掀开的被子堆在腿上,空气冷得像刀子。宿舍里其他人都醒了,有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有人假装没看见。董石站在门口,脸上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刘为说,恁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春生没有说话。他穿上衣服,走进操场。月光皎洁,树杈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晨跑的队伍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声整齐地敲在煤渣跑道上。他站在队列末尾,跟著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煤渣跑道上。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亮。

他想起母亲抱著夏生在院子里踱步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坐下来,为什么要走一圈又一圈。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有些东西,是坐不下来的。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它们不再压在你胸口为止。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自行车棚里沾过黑色的机油,在张道兵背上发著烧时攥过他的衣服,在黑暗中拉过董石的腿,在更深的黑暗中把腿搁在刘为身上。这不是一双纸老虎的手。

后来两人放学出去玩,有人拿石子扔他们。石子不大,是路边捡的那种碎石头,砸在背上很疼。刘为的肩膀缩了一下。春生没有回头,刘为也没有。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

有个女生忽然停住了。她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扔石子的男生扔了回去。石子打在男生的后背上,他回过头,女生说,別欺负人。说完她拉著同伴走了,头也没回。春生不认识那个女生。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但他记住了她扔石子的样子——把石子举过头顶,用力甩出去,头髮在阳光下扬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张道兵挡在他身前的时候,那个女生把石子扔回去的时候,他自己把腿搁在刘为身上的时候,这三种动作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形状不同。

那年夏天他毕业了。他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叠好,放进箱子底下,坐上了去威海的火车。他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两人失去了联繫。2015年,热心同学建群,两人重新联繫上。班花姜伟玲在群里说,恁俩可是当年咱们学校最鲜的小鲜肉。

2016年,张德本过世。葬礼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刘为来了。春生差点没认出他来——高大威猛,完全变了模样。如果不自我介绍,没人知道他是刘为。春生现在只到刘为的耳朵垂儿。唯一没变的,是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没有变声的、轻得像一片叶子的声音。还有下巴上那个小坑。据说是董石打的。董石没有来。春生后来听说,他在县城开了家小店,生意不好不坏,跟谁都不来往。

两个人站在灵堂外面,刘为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春生。春生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刘为说,大爷走得太急了。春生说,嗯。刘为又说,恁家的事,俺都记著呢。春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著,什么也没说出来。

同学们也来了。他们排著队,一个一个走过来鞠躬。有些男生春生一眼就认出来了——胖了,老了,头髮少了,但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他们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节哀。

女生们站在人群后面。她们穿著深色的衣服,等著给张德本鞠躬。有几个春生认识——当年坐在前排的,当年和刘为同桌的,当年在操场上看见他被人扔石子却低下头的。那时候她们的眼神是躲闪的。现在她们没有躲。她们看著春生,眼睛红红的。

轮到她们鞠躬了。一个,两个,三个。鞠完躬,大多数站在灵堂旁边,用手背擦眼泪。有一个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女生扶著她的胳膊,也哭了。有一个没有哭。她站在最后面,低著头,始终没有看春生的眼睛。春生注意到她了。她是当年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位置的女生,每次发作业本的时候都会把本子轻轻放在他桌上,从不扔。她没有哭,只是低著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春生没有走过去。

他远远地看著她们,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哭。有些亏欠可以用眼泪还,有些不能。不能的那些,就捏在指节里,捏得发白。

十八年。他等了十八年,不是为了等一句对不起,只是为了等一次正眼相看。现在他等到了。有些等到了,有些没有。没有的那些,他也接受了。

灵堂里,枯叶被风吹起来,落在父亲的棺木上。春生把那根没点著的烟搁在灵前,转身走进院子里。月光很好,把树杈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光禿禿的,像他少年时晨跑时见过的那些树。他想起刘为下巴上那个小坑,想起那些女生红著的眼睛,想起那个没有哭的女生捏得发白的指节,忽然想起那个捡起石子扔回去的女生。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把石子举过头顶的样子,头髮在阳光下扬起来。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为他扔过一颗石子。这件事,他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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