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变暗60小时后,它的顏色变成了暗淡的深红,像一颗煤渣。天文望远镜里,c星本体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周围那个一直存在的蓝紫色球壳,第一次反客为主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这张画面被全球转发了无数次,一个巨大的蓝紫色光环,中心包裹著一颗摇摇欲坠的暗红色煤渣。
72小时后,最后一道光谱数据传到地球,c星的最后一丝大气也被彻底吞没。在这一瞬间,蓝紫色球壳的中心亮度瞬间减半,而后这个亮度减半的点开始均匀地向外缓缓扩散。
当林夏看到72小时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滯了几秒。
2019年4月8日,锦屏地下 2300米,他苦等了近两年的那个偏振信號再次出现了。他收集到的信號,也是整整持续了72小时。
巧合在物理学中是有概率上限的。
林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臥室。他没开灯。
单膝跪在床边,他从床底拽出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他粗暴地倒出所有东西,那本泛黄的实验记录本压在最底下。
他抓起本子和车钥匙,出了门。
凌晨的北京三环空空荡荡,他开了二十多分钟。
沈万钧的住处亮著灯,他披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桌子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菸头。张院士也已经过来了,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林夏敲门的时候,沈万钧正对著窗外的夜空出神。
“什么事情这么著急?让你追到家里来了?还把张院士也折腾起来了。”沈万钧招呼林夏进来。
林夏快步走到桌前,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个泛黄的记录本递到了沈万钧面前。
“沈局,我看到过这个72小时,而且不止一次。”林夏的声音沙哑。
沈万钧坐下来,目光落在本子上。林夏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时间戳和计算公式。
“2018年12月4日,锦屏实验室在升级调试过程中。”林夏指著其中一段数据说道,“我捕捉到了一段独特的偏振信號,但是我不理解它代表著什么。”
“当时设备处於升级调试中,信號很不稳定,我觉得可能是系统热噪声。”张院士说。
“三天后设备升级完成,我再也没有捕捉到这个信號,確实像是系统噪声。”林夏说道,“但是我还是不甘心,所以又设计了一套新的检测方案,期待著这个信號的再次出现。”
张院士把茶杯轻轻放下。
“五个月后,我再次捕捉到了这个偏振信號。”林夏说道,“但是信號强度不够。我连续捕捉了72个小时的数据。这一次我找出了分析数据的算法,並且计算出了暗物质的一个基础偏差,能量颗粒度只有10?22ev。”
他没有提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算法。
“我用这个算法重新算了2018年12月的数据,也算出了相同的结果。但是这两次信號强度都不高,置信度依然只有3.5σ。”
“这不符合学术发表的置信度要求,连校內博士生论坛的摘要评审都没过,所以我便没有让你发表。”张院士说,“你这孩子也是执拗,足足等了四年多。你本来2021年就满足毕业条件可以毕业了,唉……”
“今年1月份,普林斯顿的亚伦·赫茨伯格团队在science上发表论文,记录了他们在去年5月29日和11月20日捕捉到的两次相同的信號,证明了你是对的。”
“不怪您,我自己当时也认为这也许是噪声。”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后来详细研究了赫茨伯格团队的数据,他们的两次观测记录,时间周期都是72小时。”林夏说道,“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72小时代表著什么,直到今天……”
“你觉得这两个事件有关联?”沈万钧问。
“错不了,我分析了亮度曲线,c星从亮度开始下降到完全消失,持续时间71小时48分18秒。”林夏在笔记本上打开了另一条曲线,“我当时观测到的信號持续了將近72小时,普林斯顿测到的2次信號也是。三个时间在分钟级误差范围內完全吻合,我不认为是巧合。”
他把记录本攥在手里:“沈局,最可怕的不是这个72小时。算上最近出现的猎户座伐二和天兔座军井二,截至目前,我们已经观测到了16颗恆星出现蓝紫色球壳了。这是不是意味著,这16颗恆星在未来都会消失?”
“而且,按照前面的推测,这场包裹和熄灭从c星出发在银河系內传播,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了。”他看向沈万钧,眼睛里布满血丝,“而如果每一次长达72小时的暗物质扰动,都在宣告一颗恆星的死亡……”
“那这四次检测数据就代表著,全天区有四颗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星星,彻底消失。”张院士接过话来。
“这不可能。没有什么信號的传播能超过光速。你检测到的暗物质信號,也不可能比光线先到地球的。”沈万钧说。
“如果是某种沿著空间本身在传播的信號呢?”这是林夏在驱车狂奔的路上想到的唯一解释。
“超距作用有可能在出现异常的时刻,跨越遥远宇宙,在同一瞬间被我们捕捉到。”张院士说,“我们没观察到四颗消失的星星,只是因为他们消失的光还没有来到地球。”
“用你的模型去反推。”沈万钧站起身,“我们要找出那四颗已经被抹除的星星……算出它们死亡的闪光,还有多久才会抵达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