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温太太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沈先生,沈太太,”她看著沈父沈母,语气认真起来,“时予和念秋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定下来了?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时予今年三十,念秋也二十五了。我家老温走得早,时予的婚事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现在好不容易遇到念秋这么好的孩子,我是真心想把这桩事办妥了。”
沈父放下筷子,看著温太太。“温太太的意思是?”
温太太笑了笑。“我想先给两个孩子办个订婚宴,不用太大,就请家里的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您看呢?”
沈念秋低著头,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沈父沉默了几秒,看了沈母一眼。沈母的表情有些僵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把那点僵硬咽下去。
“念秋是个好孩子。”沈父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表情看不出喜怒,“时予也是我看著长大的。这门亲事,我没有意见。只是——”他顿了顿,“鳶儿的事还没个结果,现在就办订婚宴,是不是太快了?”
沈念秋的心紧了一下。温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包容。“建国,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鳶儿。我和你一样,鳶儿那孩子我也从小看著长大,她出事我也很难过。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们这些活著的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沈念秋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再想想——不是拒绝,是想再考虑考虑。她抬起来,看向温时予。温时予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沈念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了,虽然没有那种温太太说的“喜欢的眼神”,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注视了,而是多了一点点温度。只是一点点,但沈念秋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在看她。不是扫过、不是掠过、不是不经意地瞥见,是看她。这是第一次。
这顿饭吃完,已经快九点了。一家人从餐厅出来,夜风很凉,吹得沈念秋缩了缩肩膀。她的外套在车里,而车停得有点远。沈母正要说什么,温时予突然脱下了自己的大衣,走到沈念秋身后,把大衣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沈念秋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衣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暖暖的,带著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木的味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吧,我送你上车。”温时予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沈念秋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平静是疏离的,像隔著一层玻璃——你能看见他,但你碰不到他。现在的平静是温暖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是冷的,但你知道下面有鱼在游。
“谢谢时予哥。”沈念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他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著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沈念秋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沈鳶以前跟她说过的话——“时予哥笑起来很好看,但他很少笑。”很少笑。他很少笑,但刚才他对她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是一个笑。他从来没有对她笑过,一次都没有。
沈念秋低下头,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口里。大衣很暖,带著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等到了,等了这么多年,她终於等到了。
送沈念秋上车后,温时予站在路边,看著那辆白色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沈鳶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按照计划进行中。”
几秒钟后,沈鳶回了一条消息:“辛苦时予哥。”
温时予看著那五个字,站了很久,他刪掉了已经打好的“不辛苦”,又打了一个“嗯”,又刪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餐厅门口。温太太和沈父沈母还在说话,温太太看见他走过来,笑著拉过他的手,“送走念秋了?你看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今天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温时予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温太太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学会抽菸了?”温时予吐出一口烟,看著烟圈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声音很轻——“抽了很久了。只是以前没在你面前抽过。”
温太太看著他,总觉得儿子今天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总是温和得没有稜角。今天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温时予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妈,走吧,我送您回去。”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大衣不在身上,寒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缩脖子。他只是大步走著,步伐很快,像在赶路,又像在逃离。
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温时予打开了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髮凌乱。他想起沈念秋披著他的大衣时那个受宠若惊的表情,想起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口时那个深深呼吸的动作,想起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想起沈鳶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辛苦时予哥。”只有五个字。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车窗开著,是因为那五个字。
他把车窗关上,把暖气开到最大,可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冷。他在骗她,也在骗自己,骗自己可以放下沈鳶,拿她当做自己的妹妹,事实真的如此吗?为什么感到她的疏离会感觉如此寒冷。
沈念秋到家后,站在玄关处,脱下温时予的大衣,用掛烫机仔细熨平每一个褶皱,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架上。然后她把这件大衣掛在自己臥室的衣架上,退后几步,看著它。大衣是深灰色的,面料很好,剪裁考究,袖口处有一枚低调的黑色袖扣。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袖扣,又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绒布,暖暖的。她把手抽出来,握成拳,放在胸口。
她想起温时予给她披大衣时的动作,想起他低头看她时的表情,想起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他笑了。他对她笑了。以前她总觉得温时予是一座冰山,不管她怎么靠近都感觉不到温度。但今天,冰山裂开了一条缝,她看见了里面的光。她知道那是专门为她裂开的缝。只要她继续等、继续靠近、继续融化,冰山会变成春水,温时予会变成她的。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今晚的月亮很亮,没有云,月光铺在城市的上空,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冷的银白。沈念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想像温时予站在她身后,用大衣裹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就像她想像过无数次的那样。总有一天,这个想像会变成现实。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