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被试炼压得死沉的黑夜里,风是唯一还允许他用的东西。
他把风拢成一股细线,缠在手腕,从腕一路缠到肘,再从肘缠到肩。
细线缠紧的一瞬,整个人的重心猛地落在脚下,像是把自己钉进了地心。
“来。”
他吐字很轻之后抬步前冲,空手切掌,掌锋像把真正的刀。
心魔笑,笑声里有轻微的讥誚,也有藏不住的期待。
他们在塔影下撞成一团,拳肘膝踝每一处都在交锋,黑焰在身侧爆出一朵又一朵没有声音的。
谁也不退,谁也不让,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影子失手。
“你不杀我,你便不是你。”
心魔忽然在近身里吐出这一句,话落才把膝撞向他小腹。
“我不杀你,你便是我。”
他冷声应了一句之后反肘顶回,膝影错开,肩线微斜,整个人借势旋出,顺势一掌印在对方后心。
掌印无声,火光无形,心魔身形停滯半息,再次回身时,胸口的火已彻底收束成一枚不起眼的小点。
“够了。”
他吐字收尾之后散开五指,手心空空,什么都没拿住,但荒原的风忽然齐齐向內收了一把,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这一方小天地拢了一拢。
佛塔的裂钟停止摇摆,塔影向后退了半寸,塔前的地砖从下往上亮起一行细小的符文,那行符文连在一起,只有两个字。
过关。
“你没有杀我。”
心魔盯著那两个字之后轻笑,笑意这一次很淡,淡得像是要化进夜色里。
“你也没有再逼我。”
他回了句之后抬眼看了看天,黑夜未退,残阳不返,可风里的寒意淡了一线。
“我们还会再见。”
心魔最后开口之后后退一步,整个人向后化成一缕淡黑的雾,被他胸口那一点细小的黑光吸入,消失无痕。
“你在我里。”
他自言自语之后把剑重新握紧,指背的伤口这才开始出血,血很少,落在地上就被热风吹乾。
他静立片刻,呼吸归於平稳,视线被佛塔门內一抹幽光牵住。
门內深处传来极轻的钟磬声,钟磬声的尾音拖出一条听不出真假的诵经。
“下一关。”
他低声说完才抬脚入门,脚步一落,塔心忽然亮起一圈淡金的轮,轮中隱隱有眾生影,影像並不清晰,只见一张张脸在雾里起落,既像被渡,亦像被祭。
风从门后逆吹出来,带著很浅很浅的檀香,又带著一点血腥,似乎是有人在香案前割破了指尖,点了第一滴血。
“因果关。”
他吐出名字之后走进幽暗,塔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门缝中最后一线外界的夜色像被人轻轻拽断。
荒原风停,佛钟不响,塔心深处的台阶一层层向下,像是在引他走进被时间掩埋的井。
井壁上有字,字的笔画每一处都少了一点,少的不是写错,像是有人故意从每个字里偷走了一笔,让经义永远残缺。
“你们想从字里偷走天道?”
他轻声问了一句之后按住剑柄,脚步稳而慢。
每下行三阶,便有一盏油灯自壁上亮起,灯火不黄不红,顏色像薄薄的月,照不暖手,却照得真切。
灯下掛著一枚铁牌,铁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杀一恶,渡百善。”
他看了一眼之后无声轻笑,笑意从唇角掠过,落在灯光里像一道无法捕捉的影。
他继续下行,塔心的钟磬声渐渐远,远到像是別处有人在梦里念经。
他知道,下一步,是问他手里的剑要不要继续把“恶”切得乾乾净净。
再下一步,是问他能不能承受那一剑过后百善的沉默。
他也知道,副本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去考虑,因为时间在这里是被故意切碎的。
他抬脚落下下一阶台阶的时候,风从井底反卷上来,夹著破布摩擦石面的轻响,一张陌生却又並不全然陌生的面孔从阴影里浮出。
目光仿佛穿过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刻,正对他,开口的第一声便带著骂人的怒。
“你杀得对不对?”
那声音问出之后才在半明半暗里露出半边面颊,半边面颊全是树纹。
塔心的灯火忽明忽暗,钟磬声重新落下第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剑上,呼吸如常,脚步继续向前。
台阶尽头,一座石台静静立著,石台之上摆著一只被裂纹缠满的钵。
钵里没有水,只有一粒极小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淡金骨珠。
骨珠不动,却像在看他。
“因果,便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