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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双向奔赴

徐温唇角一挑,透出几分深意。

自从高郁答语中咂摸出了真味。

徐温將此间深意参透,亦不再深究,转而又扯起旁的话头。

……

筵席直饮至月上中天。

最后一壶酒倾尽之际,许德勛已生出几分醉意。

他言语渐多,嗓门亦拔高了几分,言至兴起竟拍击食案,惊得身侧李琼忙探手去拽其臂膀。

“老许,少饮几杯。”

“无碍。”

许德勛拂袖。

他双目赤红,酒意翻涌之下,那股始终强压於胸臆之悲愴终是掩饰不住。

“末將这把岁数了,尚需寄人篱下,传扬出去,连岳阳楼檐上的雀鸟皆要耻笑。”

语毕,他猛然醒转,朝徐温叉手一礼。

“末將失言,失言了!徐公勿怪。”

徐温面上毫无芥蒂,反倒端起酒盏陪饮一口。

“许兄快人快语,温最喜这等豪性,何来寄人篱下之说,此言往后休要再提,广陵便是许兄之归处。”

许德勛唇吻翕动,终是未再发一言。

席散。

徐温命徐知誥送三人至偏邸安置。

偏邸亦是早早打点妥当。

三进规制,前后花厅,小廝婢女配了十数人,一应衾绸器皿皆是崭新。

许德勛居正院,李琼居东厢,高郁居西厢。

徐知誥將三人逐一安顿妥帖。

每至一处,皆亲验炭盆、衾褥与灯烛,確认无虞后方才告退。

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高郁目送他步出院门,低语一句。

“此子,断非池中物。”

……

徐知誥折返別业復命之时,已近子正。

正厅残席已然撤去。

小廝正伏於地,擦拭食案上之酒渍。

徐温凭靠於后堂矮榻,手中捧著一盏茶汤。

“皆安置妥当了?”

徐知誥叉手作答。

“皆已妥当,许公与李公已然安寢,高先生房內尚燃著烛火。”

“燃著烛火。”

徐温复述一句。

“他素来就寢颇晚。”

他啜饮一口茶汤,將茶盏推至一侧。

“落座罢。”

徐知誥於案前跽坐。

后堂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极旺,室中暖意融融,与外间苦寒涇渭分明。

父子二人独对孤灯。

徐温沉吟半晌方才启齿。

“倒叫刘靖竖子捡了便宜。”

他言及此处时,面上的笑意顿敛,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抹极深的忧色。

“区区半载,覆灭楚国,鯨吞湖南大半,此子已然羽翼丰满。”

他將茶盏搁至案角,双手交叠於膝头。

“合以先前的江西之地,他掌中如今至少握有七八州疆土,披甲之锐不下五六万眾。”

“若再拔下朗州与虔州,便足可与两浙钱鏐分庭抗礼了。”

此番言辞,令徐知誥不由得一阵怔忡。

遥想当年,丹徒镇。

刘靖还是个小小的丹徒监镇,自己则是一部堂官。

短短六七年,刘靖已然成为一方藩镇,覆灭湖南马殷,可比肩钱鏐。

徐知誥收摄心神,启唇道:“义父所言极是。”

“刘靖此獠,绝非池中物。”

“他於江西推行之新法,孩儿曾阅过进奏院的邸钞,摊丁入亩、蠲免横徵暴敛、官颁铜斗、开科取士。”

“桩桩件件,皆是深谋远虑之举。”

他稍作停顿。

“此人志向断不在割据一方,而在於僭號建国。”

徐温闻听“僭號建国”四字,眸光倏然一紧。

“你倒是眼毒。”

徐知誥垂首敛目。

这个姿態他已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

自幼寄人篱下,他便懂得一个道理。

聪明不可太露,愚钝亦不可太过。

故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须恰好踩在那条线上。

聪明到足以让义父觉得此子堪用、不可或缺。

又愚钝到足以让义父觉得此子温驯、绝无反噬之虞。

方才那番关於刘靖“僭號建国“的剖析,已然逼近了那条线的边沿。

再多说一个字,便是锋芒太露。

於是他適时收住了嘴。

“孩儿不敢妄语,不过些许管窥之见。“

这句话本身便是一种表演。

“管窥“二字是自贬。

可他方才那番话,哪里是“管窥“?分明是將天下大势剖析得鞭辟入里。

徐温听得出来。

徐知誥也知道徐温听得出来。

但两人都不会点破。

堂中静了片刻,徐温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似在咀嚼方才那四个字的分量。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方才说僭號建国。“

徐温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四个字,为父琢磨了一下,倒觉著意味深长。“

他抬起眼,望向徐知誥。

“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层,想必后头还有话没说完。“

这便是在拉了。

徐知誥心中瞭然。

有了这句话垫底,他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不再是“主动卖弄“,而是“奉命稟呈“。

徐知誥微微欠身。

“既是义父垂询,孩儿斗胆直言。“

“刘靖灭楚,本当是我淮南的心腹大患。奈何偏逢北面生出天大的变故。“

徐温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自知徐知誥所指何事。

朱温遇弒,朱友珪篡逆。

偽梁汴州朝堂一夜之间地覆天翻。

“偽梁朱温遇弒,朱友珪篡位,中原板荡。”

徐知誥和盘托出。

“此本是我淮南休养生息之机,北面自顾不暇,旦夕之间无暇南顾。”

徐温微微頷首。

“然则可恨之处在於,刘靖亦窥见了这天赐良机。”

徐知誥语调微沉。

“北面无暇掣肘,他便可肆无忌惮经略南方。”

“一旦他吞併了湖南疆土,理顺了州县內政,来日必將挥师东顾。”

“东顾之首要大患,便是两浙钱鏐。”

“钱鏐若亡,刘靖便可尽占江南半壁江山,南方再无抗手。”

“届时,我淮南与刘靖划江而治,便是危局。”

“反观北面偽梁,朱友珪弒父篡逆,名分有亏,均王朱友贞亦在暗中蛰伏。”

“梁国內乱不知將迁延几时,待爭斗平息,我淮南之南的刘靖只怕早已尾大不掉。”

徐温的视线落在案上一盏残茶中。

“故而,许德勛等辈来得正当其时。”

此方是今夜设宴的深意所在。

许德勛与李琼,一为舟师大將,一为步骑宿將。

两人於楚地经营数十载,纵然覆败,然將兵之能尚存。

更为紧要者,他们乃是客將。

於淮南毫无根基、无有旧部、更无盘根错节之旧交。

他等唯一能仰仗者,唯有徐温。

而徐温眼下最为短缺者,恰是这等只能仰其鼻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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